大家好,2023年10月13日星期五,欢迎收看第655期睡前消息,请静静介绍话题。
10月7日,巴勒斯坦加沙地区的哈马斯武装冲出隔离墙,突袭以色列定居点和军营,制造了巨大破坏。最近一周,巴以冲突盖住了所有国内话题,是中国媒体的头号热点。很多观众留言,希望听听我们的意见,督工你怎么看?
工作室已经做了很认真的分析,黑岛同学的个人节目“说点黑话”专门做了一期节目说以色列。我这里剧透一点,黑岛拿出了一个被大多数人忽视的分析角度,就是以色列的犹太人口生育率超高,增长速度明显高于沙特,远远高于伊朗、土耳其这两个中东强国。但这并没有增强以色列的力量,反而制造了越来越多的弱点,导致哈马斯突袭成功。
黑岛的研究比较学术,我这里通俗一点聊聊巴勒斯坦。
最近加沙地区的冲突,从实力来看其实没什么悬念。以色列这边人口950万,换算到中国相当于小半个省;GDP是5200亿美元,相当于一个完整的省;实际土地面积两三万平方公里,相当于几个地级市,可以粗略把以色列的实力换算成中国半个省。
而加沙人口200多万,相当于半个地级市,经济规模30亿美元,相当于一个中等县,土地面积365平方公里,相当于一个乡镇。计算综合实力,加沙不如中国一个县。以色列用半个省的力量压制一个县的力量,必然是全面控制局势。
当然巴以冲突还必须考虑外部环境,但目前来看,几乎没有哪个国家想认真干预。埃及表示继续配合以色列的封锁,土耳其军队没有任何调动,至于沙特切断和以色列的所有外交谈判,这是一个主要在简体中文互联网爆发的假消息。只有伊朗隔着几百公里表示反对以色列,黎巴嫩的真主党过去打了几枪,但他们本来和以色列就是准战争状态,完全没看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。就连约旦河那边的巴勒斯坦主体部分,在法塔赫领导下也只是表示想给加沙运点食品,被以色列阻止就算了。眼下主要的对抗,还是以色列自己镇压加沙的哈马斯。
这些外部势力不出手,首先是因为他们就没有团结对付以色列的先例,彼此之间的矛盾经常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。因为加沙200万条人命就出头,不符合这些统治者的思考方式。
另外一个原因,就是周边势力也清楚,加沙的哈马斯不会输,这和双方实力对比没啥关系。打个比方,如果是摔跤比赛,1米6的正常人必然输给体重200公斤的壮汉。但加沙现在就不是个正常运动员,而是一个直径半米的畸形肉球,一直压在地上滚,站不起来也就没有被摔倒的概念。而以色列虽然强大,还必须在面子上尊重摔跤比赛的秩序,并不能拿出一把刀切碎加沙这个肉球,所以只能按住对方,踢打一阵子发泄愤怒,这就是巴以冲突的现状。
前面我提到加沙地带365平方公里,可能还不够形象。再具体一点说,加沙地带的面积明显小于海淀区,和上海的闵行区基本相当,人口密度也和这两个大城市的半核心城区差不多。
这种高密度居住方式,如果想住得舒服,有两个基本前提。首先,本地经济要发达,高层建筑足够多,才能让剩下的空间显得开阔;其次,边界必须开放,每个城区只承担自己的经济分工,把其他职能放到外面。如果经济落后,封锁边界,这几百平方公里就成了一个大监狱了。实际上,过去西部很多监狱的自由活动空间比加沙地带还要大一些,20多年前我去青海,在柴达木盆地就见过犯人在野地修路,根本不需要圈起来管理。
而且加沙地带非常狭长,南北几十公里,东西只有几公里宽。我们设想一下加沙本地居民的世界观。从你记事开始,站在附近最高的楼顶上,往西看几公里是大海,往东看几公里是隔离墙,往南看,尘土飞扬的沙漠方向,据说也有一大群人生活,他们默许你们挖地道运一点物资,是一切新鲜事物的来源,你哥哥就是挖地道压死的。
往另一个方向看,北极星下面,据说有一个强大发达的帮会叫以色列,遥控着边界墙上的机枪塔,派出轰炸机隔几个月扔一次导弹。就是这个以色列帮会修了隔离墙,禁止任何人离开。这是一个类似于黑色科幻小说的场景。
从加沙年轻人的视角往外看,本来外面的大世界只是传说,很难说是否存在,反正就是和我没关系。如果不招惹遥控机枪,未必不能混一辈子。但最近,世界上多了一种东西叫互联网,你通过一个二手手机,知道外面有精彩的世界,知道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比你们活的有人样。你发现自己这种生活状态,在其他地方只能算是养殖场。恐怕就不甘心混日子了。继续上网,你会发现那个建造隔离墙的以色列帮会,在外部大世界上只是很小的一股势力,敬畏的心态也就消失了。
这时候,哈马斯给你做思想工作,数了数你熟悉的同龄人:病死几个,去地道拖物资死了几个,街头斗殴又死几个,下一个没准就轮到你自己。然后哈马斯劝你,说几个月后有大行动,我们一起突破隔离墙,探一探以色列的深浅,最起码可以让外部世界知道我们的存在,你愿不愿意去赌命?
这些话翻译成我们熟悉的文字,就是倚天屠龙记的一段。明教被围剿无路可走,所有人一起跟着杨逍念经:“焚我残躯,熊熊圣火。生亦何欢,死亦何苦?为善除恶,惟光明故。喜乐悲愁,皆归尘土。”
按金庸小说设定,明教源于中东,我相信,哈马斯的动员宣传,一定也有“生亦何欢,死亦何苦”的说法。下面的年轻人听了也一定会点头。他们对哈马斯未必很信任,但以色列军队封锁这么多年,这条命就算留在加沙也没什么意思。
所以我觉得以色列右翼有一点是对的,加沙地带只有两种人,哈马斯和预备哈马斯。几百万人被圈起来,像牲畜一样养着。他们吃饭之外所有的精力都只能用来做一件事,突破隔离栏。人出不去,就要造土火箭砸以色列;人能出去,就要干点能惊动以色列的事情。
我们可以想象这些人冲出去之后的心态,他们从来没有被世界当过人,尤其不被被以色列当人,所以他们没想过能回去。火箭飞出去的时候,他们不会考虑落到幼儿园,还是军事基地,人冲出去也一样。如果能打到以色列军队,那当然好,但如果地图错了,不小心进了居民区,也是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这个世界不拿他们当人,就不要指望他们像人一样做事。
这么简单的道理,我们都能想通,以色列人自己也知道,但过去不太在乎。因为以色列军队觉得就算加沙人冲破隔离墙,也没有多大危害。
我们看几十年前的以色列人口密度图,左边那个长方形小缺口是飞地加沙,右边的那个不规则缺口是贴着耶路撒冷的约旦河西岸地区,是巴勒斯坦的主体。
人口密集的红色区域,集中在以色列中部城市,所以以色列比较关注巴勒斯坦主体人口的动向,愿意客气一点谈判,允许他们自治,允许这里的人在经济和政治上多少有点自由,避免他们集体爆发。
而紧靠加沙地带的以色列地盘,当时都是颜色很淡的人口稀疏地区,需要防御的居民点很少。而且居民点间距特别大,从一个居民点到下一个居民点要几十公里。里面住的往往还是自卫能力很强的军人,是大型企业派过来的青壮年民兵,很容易就能防住。
中东那种气候大家都知道,轻步兵穿越旷野,尤其是加沙东部那种荒漠地带,如果得不到建筑掩护,就是飞机和坦克的靶子,想搞破坏也很难。这些人口稀疏的旷野,是以色列最重要的防御空间,顶在前面的隔离墙只是个前沿哨所,等你突破了,我再出来扫荡也不晚。
因为有足够的防御空间,1994年之前,加沙连隔离墙都没有。2005年,以色列干脆放弃了军事占领加沙,也拆掉了加沙内部的居民点,搬走了8000人。这是典型的弹性防御策略。直到2014年,我们还能看到中国新闻网转环球网的文章,标题很有意思:《以色列犹太人定居点不是“殖民前哨”》。
但以色列自己的人口结构变化很快。上面那张人口密度地图,数据是1989年的。现在34年时间过去了,以色列人口从450万增长到接近1000万。人口压力明显加大。
以色列的粮食自给率不到10%,从来也没指望铺开搞农业解决吃饭问题,所以按常理说,新增人口应该集中在城市,还可以继续在加沙外围保留宽的缓冲区。但实际上,以色列新增人口不断迁入现有城市之外的居民点,其中大多数在约旦河西岸,但也有一部分去了加沙外围。比如说这次被袭击的内蒂沃特、阿什杜德,人口都在爆炸。其中阿什杜德80年代只有几万人,现在是30万人,已经是以色列第二大港口,港口工程还是中国中交二航局去修的。
这些靠近前线的定居人口,从军事上来说,是容易被攻击的目标。一旦有轻步兵跑进来,也能利用建筑隐藏自己,对抗飞机坦克。本来隔离墙是一个简单的前哨防线,但是隔离墙后面人口不断增加,迫使它变成必须万无一失的永久性防线。
中国人都知道,冷兵器时代,长城都做不到万无一失,隔几年就被几十万人口的游牧部落突破一次。在热兵器时代,指望水泥板和铁丝网就完全挡住几百万不要命的巴勒斯坦人,是不可能的任务。2023年,哈马斯从隔离墙冲出来搞无差别屠杀也许是偶然,但从十几年、几十年的时间段来看,哈马斯冲出来是必然。
2005年,以色列能放弃加沙的居民点,现在为什么不能拆掉南部居民点,继续保持军事上的弹性防御空间?
军事问题,永远附属于只是政治。以色列早就占领过加沙地带,现在想杀光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也不是难事。但2005年以色列军队反而撤出了加沙。这是国际政治限制了军事选择。
对于这些不断扩张的外围居民点,以色列政府也很头疼。别说巴勒斯坦一方,就是以色列自己,也把很多居民点称为“非法居民点”。但真要拆的时候,以色列政府总是犹犹豫豫,这是国内政治限制了选择。
我们可以大致把以色列分成两个社会集团。在世俗派的现代化人口看来,以色列的安全基础是繁荣的城市经济,是领先于周边国家的科技,是随时能出动的现代化装甲旅。这些分散到前线的居民点,经济上很费钱,军事上是弱点,应该都放弃。
而在保守派宗教集团看来,以色列必须占住每一块神圣的土地,必须保证他们按古代教义生活的权力,必须保证每个家庭都能吃政府补贴,找个安静的地方念经祈祷,免得年轻人受城里那些现代生活诱惑。不仅如此,最保守的正统派以色列人还不交税,不当兵,一心指望世俗派现代军队保卫自己。怎么守住隔离墙是你们的事情,我只负责提出要求。
前面说以色列人口爆炸,增长速度超过了沙特、伊朗,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些正统派以色列家庭在拼命生孩子。如果只统计世俗派以色列人,总和生育率已经不到2了。所以保守派的选票越来越多,政治影响力越来越大。他们跑到空旷的地方修定居点,以色列的世俗政府往往只能默许。
以色列的现代化人口掌握军事力量,也控制了现代经济,为什么他们压制不住保守派?
从物质力量来说,当然是现代人口占绝对优势。就算保守派喜欢生孩子,人口越来越多,这些现代化世俗派也能翻脸搞军事政变。从土耳其的例子看,世俗派军官一直控制军队,动不动就要否定宗教派的大选结果。现代化的军人可以承认大选的权威性,但不能允许神权干预人间。以色列最近就在讨论宗教法院能不能扩大管辖权,真要是两派拉下脸对抗,肯定是现代化集团取得胜利。
但问题在于现代化集团不能否认宗教的地位。因为以色列在当前的领土建国,是一件完全超出现代社会规律的事情,完全是靠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古代神话力量,犹太人国家才会占据巴勒斯坦。否认宗教派,就否认了整个以色列。
近代以来,犹太人在欧美国家受歧视是普遍现象。欧洲法西斯政权尤其是德国纳粹杀犹太人也是真的。在希特勒政权之外,很多国家,包括波兰这种战争受害国,在战前甚至是战争期间,都可以算做反犹太主义的同谋。
二战结束之后,各国都承认受害组织可以拿一部分土地做补偿。比如说波兰、捷克就以受害者的身份拿走了一部分土地,为此赶走了几百万德语人口。如果按照同样的原则,从战败国拿出一部分土地安置犹太人,也是很合理的计划。或者说,可以在德国内部成立一个半独立的犹太人自治区,在1945年的局面下,不算离谱。
用德国安置犹太人,不仅仅因为希特勒的大屠杀。20世纪的犹太人基本上都来自德国。基因测试和文化传统都显示,全世界80%以上的犹太人直系祖先在德国,再往前是不是来自耶路撒冷倒不一定。如果不是后来以色列用国家力量强行推广希伯来语。全世界最常用的犹太语言本来是意第绪语,德语的分支。上个世纪如果懂标准德语,基本上可以和大多数犹太人无障碍交流。从任何角度说,以色列人都应该是中欧民族,应该在德国建国。
当然,就算在德国安家,也应该尊重犹太人去耶路撒冷朝圣的权利,但这不是就地建国的充分理由。中国人拿着李白的诗,不能找吉尔吉斯斯坦要碎叶城。印度人的祖先包含大量的中亚雅利安人,也不能因此要吞并伊朗。犹太人根据几千年前的神话,就强调自己可以在巴勒斯坦建国,在现代社会是很荒谬的诉求
但客观事实是,美苏英法各国都出于自己的利益,也因为自身意识形态的混乱,支持了犹太人去耶路撒冷附近建国,而且是一个按照血统确定国籍的国家。
大多数现代国家都不会按照宗教和血统确定国民身份,这都是古代社会的玩法,所以以色列的现代人口缺乏立国合法性。以色列只能依靠保守宗教派提供合法性,提供凝聚力。如果不供养他们,对内会人心涣散,对外也找不出限制巴勒斯坦人口的理由。
这些保守派跑到隔离墙下面盖房子,自己不服兵役,还要现代人口来保护,当然很讨厌。但从意识形态上说,这批老古董代表了隔离墙的合法性。如果世俗派拿着枪去拆他们的居民点,下一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要守卫这道墙。所以,以色列现代城市人口只能纵容保守派。
其实这也不是以色列特有的问题,过去几个世纪,大多数强国都是两条腿走路,左手依靠现代市民社会的工商业力量,组织世俗政权;右手宣传神话故事,制造建国的合法性,帮助统治集团维稳。只是大多数国家最终认识到,现代市民社会才是国家的社会基础,一旦有了现代经济,市民社会自己就有足够的凝聚力。所以现代国家慢慢放弃了古代神话,少数国家坚持要用玄学故事绑架战略,基本上都吃了大亏。
典型例子就是19世纪的意大利,为了罗马帝国梦,为了凝聚刚刚形成的意大利国家意识,看到别人搞帝国主义,自己也拼命去抢土地,唯恐错过帝国主义末班车。
抢到最后,意大利甚至不算帝国主义的账,什么亏本的土地都要抢。埃塞俄比亚这种人口密集,经济贫困的山区也不放过。结果就是最弱的一支欧洲军队,被派到了非洲抵抗最强烈的山区。埃塞俄比亚反过来对意大利打了一个歼灭战,这就是1896年阿杜瓦战役。
现在以色列放纵保守派,在隔离墙外面建居民点,和之前意大利的帝国主义战略很像,也是让意识形态绑架了现实利益。内塔尼亚胡作为一个麻省理工毕业的世俗派军人,也不信什么犹太教上帝。他很清楚居民点不断扩张,军事上没好处。但他和他所属的右翼政治集团,必须靠宗教化神话的支持才能团结起来。所以内塔尼亚胡只能强行发动越来越不情愿的世俗派军队,保卫越来越多的脆弱目标,最后导致哈马斯找到了弱点。从2023年哈马斯的袭击往前追溯,我们可以画出一条清晰的意识形态脉络。
为什么哈马斯冲出来搞无差别屠杀?因为加沙的年轻人平时就活的没人样,当然也不在乎自己的命,不会把隔离墙外面的人当人。
为什么加沙的年轻人过不上正常生活?原因是因为以色列的国家战略不把他们当人,想把他们关在一个超级监狱里,像畜生一样圈养。
再往前追溯,以色列的国家战略,是20世纪各大国批准的,这貌似是尊重受害的犹太人,但实际上否认了犹太人的现代民族身份。为了摆脱麻烦和占领道德制高点,各大国拿出管理殖民地的立场,用古代神话做依据,支持了犹太复国运动。
对于以色列的建立,各大国的态度虽然客气,但本质上还是歧视,类似于管理宠物,反正不认为犹太人是理性的现代民族。结果,几十年后以色列保守右翼发展起来,给圈养巴勒斯坦人提供了意识形态基础。在现代社会,你不把人当人,无论是关起来,还是哄着安慰,都会从各个角度破坏现代社会。
当然,以色列社会也不是完全否认加沙居民的人权。毕竟以色列的物质基础还是现代世俗社会,必须靠世界贸易,以色列才能保持富裕和强大。所以,以色列必须尊重20世纪进步的意识形态,表面上守住不能公开大屠杀的底线。这一次哈马斯突袭隔离墙之后,以色列宣传机构还要充分展示哈马斯无差别屠杀的事实,获取道德优势。现在看来效果还可以。在这些外部政治条件约束下,十几年前以色列放弃了加沙领土,现在也不能简单地进去杀光巴勒斯坦人。
我估计,这一次,以色列最多也就是以反击的名义冲进加沙,趁着混乱,杀死一批倾向于哈马斯的年轻人,但不太可能长时间军事占领。因为以色列的世俗派人口并没有随着总人口同步增长,人均工资随着经济发展不断提高,长期占领实在是太贵了。
所以,最终加沙还是会回到当前状态,几百万愤怒的居民挤在一起,接受极端且保守的思想,把妇女变成生育机器。以现在加沙的生育率,就算损失几万、十几万人口,也是几年就补回来。人口压力越大,经济资源越稀缺,不在乎生死的年轻人就越多。未来的加沙,还会是巴勒斯坦人的超级监狱,以色列军队的长期麻烦。
回顾过去100年的历史,全世界都应该从加沙现状吸取教训——努力建设现代社会,鼓励普通人做一个完整的现代人,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;但如果因此放弃建设现代社会,忽视基本人权,长期一定会遇到更大的麻烦。有的国家以尊重传统的名义,允许古代神话干预现代社会,这是把人当宠物哄着;有的国家为了管理方便,以维护秩序的名义,把人像动物一样关起来。从以色列的历史看,这两种操作都指向同一个结果,就是给现代社会制造恶性肿瘤。
加沙的巴勒斯坦人的确能给以色列持续找麻烦,但对于个体来说,这是一种绝望的生活,无论是持续的破坏,还是极端崇拜暴力的哈马斯,都不可能改变他们的生活现状。在什么情况下,巴勒斯坦人才能得到解放呢?
只靠加沙自己,当然没有任何机会。和以色列比,不仅工业力量弱小,甚至出生率也没有特别明显的优势。毕竟以色列还有一群反动的保守派在疯狂生育。加沙人隔几年冲破一次隔离墙,派一群敢死队出去搞破坏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从外部力量来说,中东统治阶级,所谓的阿拉伯同胞,伊斯兰兄弟,也没人在乎加沙这几百万人的死活。埃及政府支持以色列搞封锁,土耳其和沙特在嘴上热烈援助。叙利亚黎巴嫩确实开了几枪,但就算没这件事,他们也始终和以色列处于低烈度战争状态,这次没看到什么额外大动作。伊朗被认为是这次袭击的援助者,但让他们直接出手打破以色列的封锁,恐怕还不如打阿富汗塔利班动作大。
眼下俄罗斯很头疼乌克兰的美国武器,理论上说会反对任何美国盟友,但实际上俄罗斯和以色列关系不算差,普京个人很赞赏内塔尼亚胡的保守意识形态。普京最新的表态是,建议巴以双方都撤退女人和小孩,男人摆开打一场。正常人都知道,这样打的结果就是没什么加沙了。巴勒斯坦一直拖到1988年才建国,原因可不仅仅是以色列军队太强。这些所谓的友好国家统治者,没有一个是无辜的。
不说其他国家,就是几十公里外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法塔赫政权,对加沙的冲突,也没什么明显援助。在法塔赫看来,加沙地带的哈马斯也是反贼,被哈马斯统治的加沙人不是自己的政治资产。世界上最盼着加沙大屠杀的政治势力,排在第一的恐怕都不是以色列右翼,而是腐败的法塔赫阿巴斯小集团。因为这在提高法塔赫合法性的同时,也会增加其他国家的援助,让巴勒斯坦官员在欧洲买更多的奢侈品。
过去几十年,每打一场中东战争,以色列的军事优势都会上升。原因就是这些统治者腐败贪婪,而且相互分裂。那些阿拉伯兄弟国家参加中东战争,只想混水摸鱼扩大统治区,根本不在乎巴勒斯坦人的死活。
所以,加沙人的苦难,是整个阿拉伯世界,整个中东社会落后的必然结果。在中东滥用暴力的组织,除了以色列军阀和犹太宗教阶层,还有同样野蛮的阿拉伯军阀,加上同样保守的伊斯兰教团。萨达姆屠杀自己的同胞,比以色列军队更残酷;沙特、埃及讨好美国霸权,比以色列右翼政客更积极;叙利亚的阿萨德家族盗窃国家财富,比任何帝国主义的经济入侵都不要脸。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,加沙乃至巴勒斯坦永远没有未来。
真正的问题,是巴勒斯坦乃至阿拉伯人应该认识到,中东世界需要一场彻底的现代化革命,然后才有各民族的解放,才能考虑对帝国主义的胜利。不能因为自己被以色列的神权军阀压迫,就去怀念中世纪阿拉伯帝国的光荣。这是一条死胡同,除了养肥一批强盗政权之外,对人民没有任何好处。
从长期来看,伊朗、沙特如果能进行反封建反神权革命,在经济和社会各方面发动现代化转型,倒是可以给巴勒斯坦人提供榜样和支持。这比眼下送过来的火箭和子弹更有价值。所以还是前面的结论,现代化社会虽然有很多问题,但如果不主动建设现代化社会,所有问题都会越来越严重。这一点对阿拉伯人适用,对以色列人也适用。
当年八路军抓到日本战俘,教育他们,说你们也是日本军阀的受害者,被日本资本家地主送来中国送死,没必要为他们卖命。能接受教育的日本兵,真的会主动参加八路军,劝降更多的日本军人。后来志愿军去朝鲜打美帝国主义,前几次战斗抓到战俘都会优待,甚至放回去,告诉他们没必要为统治阶级送死。结果,志愿军用几个星期就撬动了美国社会的种族主义矛盾,第二次战役有一个黑人连队整体投降。从此美国再也不敢搞军队内部的种族分工,不再按照肤色组织独立部队。
眼下,哈马斯当然不能指望以色列军队内部分裂,但是以色列世俗派和传统派的利益也是有明显冲突的。如果你认同爱因斯坦这个犹太人的社会学观点,就不会支持犹太复国主义去抢耶路撒冷。甚至以色列保守派自己也未必满意现在的秩序。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一辈子念经吃补贴混日子,保守派年轻人也向往更自由,更宽松的社会。
如果阿拉伯人民能逐步走向解放,以色列这些内部矛盾都是可以利用的力量。但要注意到,八路军对着日本士兵批判反动军阀,反动地主,前提是自己正在解决中国的土地问题,正在给中国人民求解放。志愿军对着美国军队批判种族主义,前提是我们国内做到了民族平等,正在寻求消除阶级差异。你不可能指望清朝或者国民党军队拥有同样的自信。
如果阿拉伯民族自己不主动现代化,自己不批判保守的教会,始终把希望寄托给中世纪意识形态,把权力送给那些野蛮的军阀。以色列的二元帝国主义就一定能保持全面优势,始终是阿拉伯民族头上搬不走的一座山。
到今天为止,围绕着加沙地带的巴以冲突爆发已经快一周了,我和同事的节目才陆续制作出来。这就是工作室处理深度信息的速度极限。与其同时,我还在持续更新我个人的付费媒体课程。课程的讲义是早就写好的,但从讲义到视频文案,再到图文相互配合的最终产品,我们也需要时间来处理,很难快速出节目。
昨天周四,我刚刚更新了最新一期课程,今天我对已经购课的观众说声抱歉,让各位久等了,下一期我尽量提前上架。现在看来,总的课时数会明显超过现在预计的长度,希望各位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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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5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感谢各位收看,我们周日再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