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《睡前消息》第七期来了。首先让静静介绍新闻。
最近,高铁吃泡面的问题再次引发争议。一些乘客乘坐京沪高铁、武广高铁的时候,听见列车广播禁止吃泡面,理由是气味太浓,在封闭空间会影响别人。广播内容上网以后,目前微博和知乎都有几千条争论,督工你怎么看这件事?
大家可能忘了,2018年的春天,网民就这个问题争论过一次,当时是两个乘客因为这个问题在高铁上吵架,视频被转到网上,两方面都有支持者。http://n.cztv.com/news/12857253.html今年一些车次公开广播,看来反对泡面的乘客越来越多了。
总的来说,我觉得新规定符合社会发展方向。但是,我也理解那些提出不同意见的网民,因为规定的说法有问题,给一些乘客制造了被歧视的感觉。如果是因为气味来反对泡面,正确的说法是禁止所有气味浓烈的食品,其中包括泡面。现在铁路反对泡面,但是自己还代售肯德基的炸鸡,甚至还可以卖串串,这显然既不公平,也有歧视低收入乘客的嫌疑。
还有,在铁路上吃泡面,其实还有安全问题。过去中国火车的桌子是固定的,不会自己倾斜,也不会因为其他人碰到桌子就晃动,所以放泡面,放热水都没问题。现在的小桌子连在前排乘客的靠背上,随时会动,开水泡面很容易烫伤,几乎每个月都有这种事情。今年5月,一个小孩子在火车上吃泡面,桌子倒了,二级烫伤,现在法院还在调查责任。
所以,过去的绿皮车允许吃泡面,不等于高铁也应该默许吃泡面,铁路的法规的确要与时俱进,解决气味和安全的问题。只是不应该单独针对泡面。
咱们中国高铁发展很快,但之前日本和欧洲的高铁已经发展很多年了,他们是怎么处理泡面问题的?
泡面这个问题,可能还真是中国高铁独有的问题,其他国家的经验价值不大。
很多人抱怨泡面的气味重,但最初日本发明的方便面没有什么气味。一直到我小时候,80年代,方便面也没什么气味,调料包只能让吃的人嘴里尝到味道,不会散发出来。
90年代初,台湾省的鼎新公司到大陆发展,第一个爆款产品是康师傅牛肉面。和之前的方便面相比,康师傅最大的变化是多了一个酱料包。酱料包里面主要是容易挥发的油脂,还有很多重口味香料,浇上热水,味道就出来可以直接刺激鼻腔,欺骗大脑,让你把面吃出一点肉的味道。饿的时候喝康师傅的面汤,闭上眼可以想象自己在吃包装袋上那种牛肉面。
康师傅方便面进入大陆的时候,正好中国农民大规模外出打工,主要从事蓝领工作,体力消耗大,工资低,需要气味浓烈,貌似有肉的食物,所以康师傅牛肉面一出现就占领了大陆市场。去年康师傅的销售额是600亿,平均每个中国人贡献50块。可以说,大陆人出门要吃泡面,要放酱料包的习惯,是康师傅制造的,是台湾这个热带省份的贡献,目前看对其他国家影响不大。
泡面在火车上这么流行,还有一个原因是中国大陆的火车时代来得晚。世界上大多数工业国家在20世纪早期就进入了铁路时代,用几十年时间发展了成熟的铁路食品。但是直到21世纪,中国大多数人都是农民,很少出远门,铁路的主要功能是货运。1984年,中国人口超过10亿,北京上海之间,每天只有两趟快车和一趟慢车,旅客占总人口的比例很低。所以中国的铁路食品不算发达,一直没有发展出日本那种铁路盒饭文化。80年代之前,我印象最深刻的火车食品是一种两毛钱的面包,好吃而且不要粮票。
等到90年代,打工潮来了,铁路食品需求上来了,这时候康师傅方便面冲进来占领市场。正好中国铁路快速普及了电茶炉,供应热水的能力大大上升,泡面瞬间打败了所有其他铁路食品。一直到高铁发展起来,中国的铁路盒饭也没有多大的进步,性价比不高,大家还是习惯吃泡面。这才有了高铁要不要禁止泡面的争论。
总的来说,泡面酱料包的气味重,而且油脂和面汤混合起来,比热水烫人更厉害,的确不太适合现在这种车厢,我是支持高铁限制吃泡面的。但是,首先不应该制定一个单独针对泡面的条款,其次应该发展新型的火车食品,给大家提供更好的选择。尤其是信息时代到了,可以手机订餐,在前面的车站做饭,到站送上来,铁路食品和普通食品的制作方式已经没什么区别了,中国应该发展出一套比日本更好的铁路盒饭文化,到时候自然就没人吃泡面。
最后,虽然泡面的地位已经在下降了,但我还是要对台湾人民表示一下感谢,毕竟过去20年,带酱料包的方便面给我这一代人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。这是台湾省一个伟大的历史贡献。
说起台湾省的文化输出,正好他们自己也在总结这个问题。7月28日,台湾省媒体人王尚智发表评论,标题是《台湾流行文化只剩珍奶》。王尚智说,现在的年轻人聚会,吃的是韩式烤肉和日式蛋糕,聊的是韩流明星和去日本旅行,台湾流行文化只剩珍珠奶茶,文化影响力也许只剩韩国的十分之一。督工你怎么看待王尚智的感慨?
资深媒体人:王尚智》台湾流行文化只剩珍奶 - 时论广场 - 言论
韩国烤肉和日本蛋糕,都不是孤立的食品,需要和全套生活方式一起推广,才能在外地扎根。比如说韩国的烤肉炸鸡,和韩剧相互配合才有今天的地位;以长崎蛋糕、抹茶蛋糕为代表的日式点心先是在《东京爱情故事》那一代日剧里面出现,然后被打工的福建人带到大陆,已经成为中国甜点心的主流口味了。日本、韩国比我们先进入现代社会,开发出了适合现代生活的一些产品,等我们发展到类似的阶段当然会去引进。
前面我们分析过康师傅牛肉面,台湾省在1971年发明方便面酱料包,当时是台湾省的快速工业化阶段,蒋经国的70年代十大工程就包括全面搞电气化铁路,其他工程也提供大量蓝领岗位,所以台湾省能支持酱包方便面产业。20世纪,台湾和大陆的经济差距是20年左右, 90年代酱包方便面进入大陆,迅速开发出几百亿的市场,成功的第一个原因就是尊重历史的行程
80年代中期,台湾出现一大批工程师和白领职员,脑力劳动对糖分需求上升,培养了珍珠奶茶店文化。当时看台湾综艺,里面的主持人会推荐特定品牌的珍珠奶茶,台湾电视剧里的主角经常喝奶茶逛夜市。21世纪初,大陆也开始产业升级,在东部制造了一大批现代都市人口,周杰伦和刘若英对我们推广奶茶,迅速作出几亿杯的生意,这也是尊重历史的行程。
我也很喜欢喝奶茶,也看过很多台湾综艺。但是,就像王尚智说的,台湾最后能拿出手的两种文化,就是珍珠奶茶和“康熙来了”。在这以后,台湾省再也没有文化产品可以辐射整个东亚,这是什么原因?
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王尚智抱怨台湾文化输给韩国,但是,2003年以来,台湾的人均GDP已经连续16年输给韩国了,现在只有韩国的3/4。文化产品,最终是市场和生活方式支撑的,硬件上落后,文化上输给韩国不奇怪。
现在,台湾省人均gdp不如深圳,人均军费倒是大陆的5倍,无论是和东亚其他经济体比较,还是在中国国内比较,台湾的生活方式都不算领先,所以输出文化产品的能力越来越弱,至少竞争不过其他发达地区。所以台湾最后的辉煌是21世纪初的奶茶和康熙来了。
台湾文化还有重新振兴的机会吗?
很难,2018年,大陆与台湾贸易额为2262亿美元。中韩贸易额3134亿,从经济上说,虽然大陆不断给台湾提供优惠政策,但是大陆和台湾的经济联系还不如韩国紧密,台湾分享大陆的经济增长率是越来越难了。
当然,经济和文化也不是完全的一比一对应关系,好好挖掘历史,相对落后一点也可能有不错的文化产品。但是台湾在历史问题上很纠结,挖掘历史不肯放下架子,总觉得自己才是文化正统;还有一批人想彻底割裂历史,所以能拿出来推广的东西,只能是眼前这个已经不再领先的现代社会。
最近十年,台湾对大陆最大的文化输出是诚品书店,在大陆的第一家店就开在我生活的苏州。我承认诚品书店是个挺有意思的地方,但是在电子化阅读越来越普及的时代,书店是注定没有前途的,到现在,诚品书店在大陆也只有一两家,而且也没有任何快速扩展的迹象。既然台湾在生活方式上不再领先,它作为一个2000多万人的小省,文化地位就应该逐渐回到甘肃内蒙古那个水平。
今天的话题是从中国铁路说起的。7月31日,人民网报道了非洲版“两洋铁路”,一趟列车从印度洋西岸出发,经过4300公里,开到大西洋岸边的洛比托。报道还说,沿途大多数铁路都是中国人修的,但似乎之前并没有听说这个“两洋铁路”项目,是因为保密吗?
的确没有一个专门的“两洋铁路”项目,中国人花了50年的时间,分段建设了好几条铁路,才最终达成连接两个大洋的效果。这次只是最后用客运来检验一下整个铁路网,真正的新闻分布在过去几十年。
第一个工程是上世纪中国援建的坦赞铁路。从东面的印度洋出发,向西穿越东非大裂谷,深入到内陆国赞比亚内地。
然后是重建安哥拉的本格拉铁路。殖民时代的铁路都是通往港口的,安哥拉的所谓铁路“网”,其实是3条互不相连的铁路,本格拉铁路在中间。经过几十年内战,已经完全破坏了。
2002年,安哥拉内战结束。中国企业用8年时间重建了本格拉铁路。
最后,这几年我们在赞比亚、安哥拉、刚果三国边界上打通了中间的连接线,做了客运改造,最终连接了两个大洋。
4300公里的里程,相当于乌鲁木齐到福州,或者哈尔滨到海口的铁路长度,这个工程放在中国国内也算很大的项目了,在非洲能收回投资吗?
投资的确很大,修复本格拉铁路就花了10年前的18亿美元。但是,中国和这些非洲国家在资源上非常互补,收回这笔钱应该不难。
从长度上说,这4000多公里,主体是西面1344公里的本格拉线,和东面1860公里的坦赞铁路。之所以这两条铁路在非洲内陆很容易就连接起来,是因为他们都通往一个地方,这就是刚果和赞比亚边界上的铜矿带。矿区差不多十万平方米,有全球10%的铜矿和70%的钴矿。
中国是一个非常缺铜的国家,我就是在一个铜矿长大的,30年前我爸爸每天下井挖上来的矿石,含铜量只有百分之0.4到0.5,这在中国还不算最差的矿。但是赞比亚铜矿带的矿石,挖出来就有5%到10%的品位。非洲选矿丢掉的矿渣都包含1%左右的铜,比我们拼命挖出来的矿石都强。
所以,所谓的“两洋铁路”就是给这个矿区打通向东和向西的出海通道,最后把中间连接起来。
由于中国缺铜,一旦遇到可以长期合作的产铜国家,中国资本立刻就会进入,我在网上找到一张地图,可以看到赞比亚是中国在非洲投资最密集的地区。这条铁路最大的受益人是中国企业。
除了金属矿,安哥拉还是一个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,中国去年从安哥拉进口了5000万吨石油,占总进口量的八分之一。从资源供应角度说,安哥拉对中国的重要性几乎和俄罗斯差不多了,给中国带来的利益可能比普京还多一些。所以,中国非常有动力去修这条两洋铁路,既开发资源,也用来增加非洲各国的经济合作。非洲局势越稳定,中国的资源越可靠。
我记得历史课本上提过,100年前德国也想修一条横穿非洲大陆的铁路,中国修的两洋铁路和它有关系吗?
咱们看地图,地图上德属东非那一块蓝色,就是今天的坦桑尼亚,德国想吞并中间比利时占的刚果,和西面的两块土地打通,这是一个缺乏经济基础的纯帝国主义计划,有点为了吞并而吞并的意思。与其说德国需要这条铁路,不如说德国想破坏英国沿着南北打通的计划。而且从地图上看,德国铁路恰恰要避开安哥拉的大多数领土,和中国现在这条路不是一个走向。
总的来说,基础设施要靠工业规模来支撑。100年前的德国,经济规模不够大,所以德国的铁路计划失败了。50年前的中国,工业规模也不够,所以坦赞铁路一直没有发挥出全部能力。只有到了21世纪,中国变成世界第一工业大国了,才能通过开发非洲资源来维护这些铁路。中国这次应该会让两洋铁路充分发挥作用。另外,周三用来检验铁路通行能力的火车是一趟观光车,我很有兴趣坐火车横穿一次非洲。
最后一个新闻是一个有笑点的故事。7月30日,山东卫视报道,新泰市一家公司给矿山刷绿漆,想应付环保检查。但是从照片看,油漆颜色一点也不绿,和周围的植被完全不是一个颜色。这能骗过环保局吗?
蓝色油漆不是用来给你看的,也不是用来应付当地环保局的,而是用来应付环保部卫星的。这是一个技术升级的故事。
十几年前,的确有很多企业在山上刷绿漆,骗检察人员的眼睛。那个时候他们刷的是真绿漆,和叶子一个颜色。但是很快环保部开始用卫星了,一眼看穿,因为在卫星图像上,绿漆和植物有明显区别。于是很多地方就在地上盖一层很薄的土,种一些长得快的植物,假装这里还是农田或者森林。
卫星之所以能能分辨植物和石头,是因为植物含叶绿素,叶绿素a反射的是特定的蓝绿色光,不是真绿色,所以一般的绿漆骗不了卫星。但是,卫星飞的多了,参数也就暴露了,企业针对叶绿素光谱,开始刷特定的蓝绿色漆,不用铺土种菜,也能让卫星以为这里是植被。所以我们看到了蓝绿色的山。这是一个侦察和反侦察的对抗故事。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,学了生物学,造假就能对付卫星。
卫星被骗了,这是个技术问题,但是,我们肉眼都能看到蓝色,地方环保部门为什么看不见呢?
因为环保问题真的很复杂,山东现在也在纠结到底该怎么管。从刷绿漆的地方往南,100公里外是临沂市。2015年3月,《焦点访谈》跟踪报道临沂环保问题,当地政府强制关停了57家企业。结果很快爆发金融危机,上千亿资金成为坏账,几万工人失业,临沂的社会秩序差点崩溃。毕竟临沂也有1100万人口,和前面提到的赞比亚或者安哥拉差不多,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经济模式的。
所以,国家有政策,地方也有难处。环保部不给钱,也不给时间,卫星看到了就派人去查封,地方政府也没法处理后续。所以,地方政府偶尔看不到蓝色的山,未必是腐败,也许是要给自己留一些缓冲空间。
最后,我们要感谢一下读者的技术支持。第六期《睡前消息》刚发出来的时候,很多观众反映没有声音,或者只有一侧声道有声音。后来有读者在弹幕里提醒,我们反复检查录音环节,才发现左右声道出现了了反相抵消问题,这里要感谢指出问题的读者,也给大家略微解释几句。
中学物理告诉我们,声波是一种纵波,是空气密度的周期性变化。如果两组声音波形相同,但相位差180度,就会相互抵消,保持空气密度不变,达成主动降噪效果。
上一期录音时有点小失误,不小心搞出了反相位的双声道,如果是双声道扬声器播放,就会出现主动消声现象。后来,我们把一个声道的音轨覆盖到另一个声道,第二版就基本正常了。
好,今天的睡前消息就到这里,感谢大家的观看。我们下周二再见,晚安。
目录:
1高铁上能不能吃泡面,是个历史遗留问题
2台湾文化的最后一个亮点是奶茶?
3铁路穿越非洲,沟通大西洋和印度洋
4石头刷绿漆,高科技对抗上级
5 读者给我上物理课:为什么第六期没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