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2022年11月15日星期二,欢迎收看第512期睡前消息,请静静介绍话题。 提问:10月15日,韩国SK公司C&C板桥数据中心15日发生火灾,入驻该中心的Kakao、NAVER、SK电信等企业服务器中断,其中被称为韩国“国民聊天工具”Kakao Talk平台服务也被迫中断。 此次事件给韩国普通人生活造成了极大不便,总统下命令组织调查组,督工,为什么一个数据中心能影响整个韩国的生活?
kakao talk是韩国国民级的聊天软件,目前在韩国有4400万用户,而韩国总共也只有5200万人口,除了远离社会生活的老人和幼儿,kakao talk是韩国人手机的必备软件,对韩国人日常生活的影响,要超过微信对中国人的影响。
kakao talk的创始人是金范洙,父亲是普通工人,母亲在酒店当清洁工。1986年他靠自己努力读书打破阶层,考到南朝鲜最顶尖的首尔大学。上大学期间他接触到电脑以及互联网,敏锐地发现IT技术未来的潜力,决定考研要学计算机。 硕士毕业之后,金范洙进入三星集团,在IT服务部工作,已经走上了韩国普通人能想象的人生巅峰。但金范洙不甘心一辈子给老财阀打工,1997年从三星辞职创业,创办了一家在线游戏门户网站,经营线上游戏。
2001年,金范洙和另一个离开三星自己创业的老同事李海珍合作,把自己的公司和李海珍的搜索网站Naver合并,成立了新的公司NHN。接下来的6年,NHN公司像中国的百度一样,业务从搜索、游戏扩张到电子邮件、新闻娱乐、广告、社交,网站的访问量长期占据韩国第一,直到今天,Naver还是韩国使用量最高的搜索引擎。
2007年,NHN正处于行业顶峰,金范洙把公司留给老同事,套现离场,拿走10亿美元,然后去美国寻找新的投资机会。这一年,乔布斯发布了第一款苹果手机,开启了移动互联网时代。 金范洙注意到了这个趋势,他认为,智能手机上的APP聊天软件,发展潜力就像上一个时代的PC搜索引擎,将是未来的流量入口,是下一次创业的风口。 2009年,基于智能手机的聊天应用软件whatsAPP在美国上市,金范洙受到启发,2010年推出了kakao talk软件。 2009年到2011年,是全世界移动互联网聊天软件开始抢地盘的年份,许多我们现在熟悉的社交聊天软件都在这时候出现。比如说腾讯在2011年推出微信,金范洙之前参与创办的NAVER公司推出了line,就连金范洙的老东家三星,在卖手机的时候也想要占一块移动互联网社交流量,后来推出了ChatON。 在这几年的激烈竞争中,kakao抢占先机,拿下了韩国市场,成为韩国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国民应用软件。
2016年,Kakao发展游戏业务,成立了kakao games,利用自己的平台流量优势给游戏导流。 2017年,Kakao推出了移动支付平台Kakao Pay,类似于支付宝,迅速地抢占了韩国的电子支付市场,让韩国人也习惯了扫码支付。 另外,kakao搞了网上银行kakao bank,从事小额贷款业务,上线仅仅5年,就成为了韩国第二大在线信贷企业 Kakao的业务还包括外卖和打车等业务,根据韩媒报道,目前垄断了韩国95%的网约车市场。
如今的kakao对于韩国人来说,就相当于中国的腾讯+支付宝+滴滴都统一到一个企业,所以它的服务器出问题,大半个韩国的生活都要倒退十几年,连韩国总统都要专门派人调查Kakao Talk平台服务中断事件。 中国人说起韩国,最典型的印象除了韩剧就是财阀。Kakao公司在三星、现代等财阀体系中,是什么样的地位? 以kakao现在的影响力,完全可以说它是韩国最新出现的财阀,而且地位并不比20世纪工业时代的财阀差。 20世纪的第二个十年,kakao一直在扩张,等到确立了在移动互联网的垄断地位之后,kakao开始把旗下的各个业务密集上市。 2020年9月10日,Kakao Games公司正式上市; 2021年8月6日,网络银行KakaoBank上市; 2021年11月3日,Kakao Pay上市;
企业上市之后,全世界都看到了市场对Kakao盈利能力的评价。最近因为三星集团掌门人李在镕刚刚接班、交了一大笔遗产税,金范洙成了韩国首富。 几十年来,韩国的确是一个财阀主导经济的国家,但财阀的地位并不是永远不变,经常更换排名,甚至可能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。比如大宇集团,曾经是韩国第三大规模的财阀,在1999年因为盲目扩张经营而破产。 而垄断韩国运输行业,拥有航空公司和海运公司的韩进集团,近年也同样经营不善,甚至旗下的核心企业韩进海运公司也宣告破产。
这些财阀让出的国民经济影响力,被Kakao集团接过去了。现在Kakao集团虽然还不敢说胜过三星、SK、CJ这几家超级企业,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最新的财阀。这说明,韩国传统工业的经济结构已经足够稳固,只有新的行业能给竞争者带来快速增长的机会。 金范洙能够抓住风口,成为新财阀,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? 从个人角度说,这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的人,80年代读大学,发现了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潜力,果断换专业。90年代末通过PC版的搜索引擎吸引流量,赶上第一波互联网风口,也在IT产业积累了足够的人脉和资本。在移动互联网爆发的前夜,他到美国研究互联网生态,抓住了新一次投资机会。 作为一个韩国资本家,金范洙的眼光不只是向着美国,他同样乐于找中国互联网企业合作,寻求资本和技术支持。最近金范洙演讲,公开说韩国移动互联网业务和商业模式落后中国两年,要认真学习。 从业务发展来看,金范洙选择的合作伙伴非常准确。比如kakao旗下的游戏和线上银行业务,得到了腾讯的资金支持。
而电子支付平台kakao pay诞生之后,后台就是阿里巴巴,提供商业模式和技术指导,在上市之前通过投资,阿里巴巴拥有kakao pay 39%的股份。 互联网从PC时代转入到移动时代,是一个巨大的转折。,即使是过去的巨头企业,也可能因为抓不住风口而在新时代落后于人,在国内就有搜狐和百度等等上一代的没落企业。在这个转型期当中,谁能够抓住风口快人一步,就可以积累起先发优势。
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,不仅是互联网的时代,更是城市化的时代,在过去一代人时间,全世界的城市人口第一次超过了农村人口,人类大多数人都离开了传统的熟人社区,在陌生人群体内生活。 所以,无论是为了参与经济活动,还是为了继续和熟人社会保持联系,普通人都迫切需要随时随地使用社交软件,哪怕是之前从不使用互联网,现在也不网购的中老年人群,现在也要使用移动互联网。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,在那些快速城市化的国家,当移动互联网刚刚开始流行的时候,抢占哪一个高地也不如抢占聊天软件入口。 这个入口,在中国是腾讯的微信,在韩国就是kakao talk。现在腾讯已经借助社交软件覆盖率,在日常支付领域反过来压住了阿里巴巴。而金范洙也通过垄断韩语聊天工具,独霸了韩国市场,所以金范洙就是韩国最新的财阀。 金范洙的kakao talk在韩国国内取得了领先地位,但世界上还有中国、美国的发达社交软件,这两个国家都和韩国有密切的经贸关系。为什么韩国还能发展出独立的社交软件生态呢? 首先有个必要条件是韩国有独立的语言生态。现在kakao talk的市场空间,基本上就是说朝鲜语且能上网的成年人,除了韩国本土之外,美国的韩国后裔社区也全覆盖。如果没有语言壁垒保护,几乎可以肯定kakao talk会被中美两国的社交软件打垮。
但如果只有语言壁垒,本国企业也不一定能发展起来。前面提到过金范洙最初创业的合作伙伴的李海珍,他留在NAVER公司,也在移动互联网风口的第一时间推出了Line软件。两款软件曾经同时在日韩市场竞争,最终kakao控制了韩国市场,line占领了日本,成为了日本独特的垄断社交软件,以及日本最大的移动互联网流量入口。借助着line在社交聊天上的流量优势,NAVER现在的网络游戏平台在日本占有率第一。
Line占领日本的过程,是一个很好的中间案例,既说明各国的语言壁垒可以形成社交软件的市场边界,构造和语言挂钩的“国民软件”生态,把利润和高薪岗位留在国内;也说明外国社交软件随时可能冲破边界,抢走本国的市场。独立的语言文化圈,只是独立网络经济生态的必要条件,不是充分条件。 移动互联网时代,日本的网络服务产业弱于中、美、韩三国,所以是被输入软件服务的一方。但无论如何,日本还算是把line本土化了,形成了有一定独立性的网络生态,把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要强。因为世界上大多数主要国家根本就没有本土化的社交软件,基本上都是使用美国的WhatsApp。
我们以西班牙为例子,西班牙人口4730万,略低于韩国;西班牙人均GDP3万美元,也是略低于韩国。但另一方面,2008年之前,西班牙人均GDP到过3.5万美元,而且在西班牙之外,全世界还有5亿人说西班牙语,为西班牙网络文化生态提供了很牢固的基础。从韩国的例子看,西班牙也有条件发展一套独立的网络经济生态圈,而且可以做得更好。 但是现实数据正好相反,2021年55%的西班牙消费者通过美国亚马逊网购,32%通过搜索引擎找商品,几乎必然是用美国的谷歌和必应。这说明西班牙80%的电商交易,要通过美国平台才能实现,就算是买西班牙文化圈特色产品也一样。这些流量和利润,是美国超级IT企业的市值基础。
其他欧洲国家的情况也差不多,虽然传统工业不弱,金融业发达,还有殖民时代留下的海外语言影响力,但在信息产业方面,自己反而变成了美国的殖民地,用本国市场给美国的IT产业贡献利润,聚集资金。 2020年,巴西推出了自己的电子支付平台,但显然没有自主发展的信心。巴西央行行长罗伯托·内托在发布会上表示,希望与谷歌以及收购了WhatsApp的Facebook等大型科技公司合作,一起开拓电子支付市场。
印度人口体量大,发展前景广阔,而且有大量移民进入美国IT企业,貌似是有机会发展本国的软件生态。但另一方面,这些在美国的印度IT骨干也是美国企业扩张的带路人。谷歌、推特,YouTube、Facebook等等软件,目前基本垄断着印度市场,印度本土的互联网产业因此陷入了两难处境。抛开这些习惯了美国互联网生态的精英,发展太慢,风险太大;但如果依靠他们,就必然要接受互联网产业内部的依附性。 越南是一个正在起步的工业国,一亿多人口,自称是最重要的法语国家,同时也有比较独立的语言文字。现在越南本土的电商市场,阿里巴巴集团控制的Lazada、新加坡电商巨头虾皮(Shopee)等外国商业巨头占据了主导地位。目前来看,越南是最有可能下一个发展独立互联网生态圈的国家。但是,市场上的资金被中美IT企业吸走了,技术实力也太差,越南互联网产业往上突破的难度也比较大。 从全世界来看,东亚中日韩三国,是仅有的三个能顶住美国互联网产业的主要国家,其中日本成绩较差,中韩两国成绩较好。这一方面似乎说明东亚文化有一定的独特性,另一方面也的确证明金范洙的Kakao公司及时抓住了互联网风口。 之前的节目,我们说最近几年全世界的主要经济增量,集中在美国、韩国、中国大陆和台湾四个地方,原因是这几个地方充分开发了互联网时代提供的经济增长空间,现在从社交软件的角度看,中美韩三国也再次证明了独立互联网产业的重要性。 韩国虽然已经形成了很多财阀,但是从政府到民众,都很警惕财阀主导社会。Kakao公司为什么能在21世纪形成新的韩国财阀企业? 韩国资源匮乏,地理位置不算好,只有发展技术产业才有出路,所以非常担心自己被全球产业升级甩开。自从民主革命以来,韩国在内部警惕财阀,但在对外有激烈全球竞争的产业,一直坚持扶植大企业参与全球竞争,不敢轻易否定过去的发展策略。 这次火灾之后的10月17日,韩国总统尹锡悦表态,国家需要干预市场垄断行为,做出了干预互联网新财阀的态度,但是到底怎样在限制垄断和发展互联网竞争力之前取平衡,韩国似乎还没有特别清楚的态度。中国在特定环境下,拥有唯一可能全面对抗美国互联网产业的中文互联网生态圈,也必须考虑在美国压力下的独立发展问题,可以把韩国对Kakao公司的管制当做重要的参考样本来观察。 接下来我分享几条简讯,首先是两个将来很可能被影视作品用到的故事,很多观众可能已经看到了,但我还是想在节目里存个档。 首先是黑龙江大庆市肇州县的防疫新闻,穿制服的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到蜜雪冰城奶茶店检查,服务员第一句话说“欢迎光临,请扫码”,被工作人员当场挑错,说没有先说扫码,再说欢迎,明显是不重视防疫,拿出封条就要奶茶店关门。 我们不知道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多少次,但这一次是被录下视频了,肇州县市场监管局先是派人到奶茶店道歉,说误会了,那个工作人员是假冒的。 过了1天,肇州县政府表示,人不是假冒的,就是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。对三个在场查封的工作人员,为首的王某给政务记过处分,调离执法队伍。两个陪同的人批评教育。 我想,如果这几个人不是市场监管局的,而是街头收保护费的流氓,现在恐怕已经因为敲诈勒索被刑拘了,甚至可能会被定性为黑社会团伙。现在这几个监管人员,拿着国家的资源,替自己敲诈勒索,最后主犯只定了一个政务记过,似乎是有点太轻。 另一个故事很简单,11月12日的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新闻发布会宣布,各地都成立了整治“层层加码”工作专班,每天都在进行调度。
再过几年,如果那是这几年的防疫故事拍成影视剧,我一定建议编剧加一个故事——让市级的层层加码工作专班检查工作,首先检查县一级有没有成立对应的工作专班,再让县一级的“工作专班”去处理蜜雪冰城扫码事件。这种现实中诞生的荒诞故事,幽默感实在超出了任何编剧的想象力。 接下来是两则房地产新闻。首先,杭州房贷政策恢复到5年前的 “认房不认贷” 阶段,在杭州买过房,贷过款不要紧,只要把手上房子卖掉,就可以视为无房人群,享受首套房贷款政策。当杭州这种无限接近于一线城市的地方开始刺激房地产的时候,其他二三线城市恐怕没资格和杭州抢有限的购房资金。 503期节目,我们提到过复星集团终止和穆迪的评级服务商业合作,原因是9月末穆迪的评级报告认为复星公司流动性不好,把复星的的评级列入下调观察名单。 11月8日,标普公司宣布,中国最大的房企碧桂园要求撤销其发行人信用评级。碧桂园公司对此做出了解释: “在本轮行业下行期,境外评级公司更多是基于市场环境对公司评级进行调整,评级结果更多反映的是对中国房地产市场的悲观预期和负面评价,难以公允地反映企业真实的信用状况。”
看来碧桂园也承认,房地产大形势不好,但同时认为自己和其他房企不一样,是可以逆周期融资的优质企业,所以不愿意和谈大形势的评级机构合作。问题是,在碧桂园放弃外国评级机构之前,已经有70家中国大型房地产企业抛弃了外国评级。看来他们都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房地产企业,可以逆周期发展。
但是,房地产相关行业的企业显然不这么想。A股有个市值800亿的上市公司东方雨虹,是国内建筑防水行业的最大企业。最近房地产行业不景气,公司情况不太好。老板李卫国从美国回国,和投资人以及记者采访。我来读一段他登载到媒体上的交流记录。 之前也没想到会搞成这个样子,也没想到上海会封城。 这一次在海外呆得久了一些,主要是3年多没见妻子儿女了,给儿子办了婚礼,在斯坦福读书,女儿9岁马术不错。 现在回来是有那么一点悲壮的,要做好被抓进去的准备。就是死也是要死在这片土地上,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,除了曾经嫖过娼,别的没做过违法违纪的事情,也没有偷漏税。 11月12日的扬州日报有新闻,李卫国老板和市委书记面谈,看来李卫国回国不是假的。但我还是很好奇,几百亿的老板把全家放到美国,回国都抱着“悲壮”的心态,中国经济或者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。 512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文字内容随后会发在睡前消息编辑部公众号,欢迎关注。我们周五再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