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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7日,中纪委机关报登了一则新闻:贵州独山县县委书记被免职,下台时地方债务400多亿。我记得之前有媒体估算过,辽宁号航母加上几十架舰载机,造价不到400亿。现在一个西部县就能借这么多钱,独山县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吗?
不算太特别。从人口看,独山县37万人,不大不小。从经济上看,贵州省扣除贵阳的GDP是1.1万亿,除以80个县区,平均137亿。独山县的gdp 90多亿,低于平均水平。这个县最不普通的地方,就是400亿的债务。
400亿债务是怎么算出来的?
根据独山县政府的报告,去年县政府欠债81.9亿,但是当时就有媒体表示不信,调查以后,认为隐性债是150亿。其中大多数债务不是政府直接借的,而是政府成立一个公司作为融资平台,给这些公司作担保,让公司去借债。有了县政府带头,下面的各个局和乡镇也成立自己的融资平台,连一个财政收入只有2000万的小镇也借钱。2016年的时候,独山县承认有36个融资平台,现在中纪委说有400亿的债,应该是把所有的融资平台都抓出来了。
37万人借400亿的债,平均每人10万多,独山县能还得起吗?
不用怀疑,肯定还不起。独山县每年94亿的gdp,农业占25亿。工业30亿,最主要的产品是石灰石,赚不了几个钱。最近几年这里发展旅游,但是连一家5A级景区都没有。
花钱主要靠财政收入,网上有独山县的政府工作报告,本地财政收入4.77亿,加上国家的财政返还,全县的财政收入是10个亿。如果独山县解散县政府,只留下税务局,40年可以还完400亿。但是借钱还要利息和手续费,中纪委的调查结论说了,这400个亿的融资成本超过10%,每年起码30亿利息。财政收入连利息都不够。
http://www.dushan.gov.cn/doc/2019/03/05/1361235.shtml
财政收入不够还利息,为什么还有人敢借钱给他们呢?
潘书记有一套独特的财务计算方法。这里是国家级贫困县,除了10亿的财政收入,过去几年,国家每年还要拨款十几亿,做专项扶贫。某一年,贵州省给县里批了11亿的债转贷资金,又卖了6亿多的土地。这些收入凑在一起,差不多50亿。潘书记就宣称自己每年有50亿保底收入,借几百亿也还得起。
当然,他的算法完全是胡说八道。国家拨的专项资金你不能动;卖地是一次性收入;贵州省拨过来的债转贷资金,归根结底还是地方债,也是要还的。县委书记说自己有50亿收入,其实是把挪用的资金和之前借的债都加到一起,把负债算成了收入。别人借债,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借新债还旧债。这个书记的逻辑是,我过去借了那么多债,足够还你一年利息,所以你可以借给我更多的债。由于有政府信誉担保,加上把一部分旧债分散到各个融资平台,潘书记真的就借到了400亿高利贷。
这400亿花到哪里去了呢?
从理论上说,主要用来发展地方经济。但是项目都很神奇。比如说中纪委点名了一个旅游项目,“天下第一水司楼”,号称融合了苗族和布依族特色,是可以申请吉尼斯记录的世界最高牌楼。这一栋楼就花了两亿,我找了几张照片,大家看看会不会因为这栋楼去一次贵州。
又比如说独山县规划了一个大学城,规划总投资135亿,其中基建投资70亿,计划容纳10所大学、在校学生8到10万,用学生的消费来还钱。但是我查了一下,贵州第二大城市遵义,本科专科加起来,也只有8万学生。我想不出外地的大学有什么理由要搬到独山。
独山县还有高尔夫球场,是国家严厉禁止的项目,独山砍掉森林公园建了一个108洞的,几年前就上过新闻。
其他的项目我就不说了,总之,看了这个县委书记的创意,你绝对不用担心400亿花不出去。
独山县借钱发展经济,虽然很不靠谱,但是落后地区也的确需要资金。反正钱是还不起了,这笔钱就当扶贫了行不行?
对于借钱问题,中国民间有一句总结“借急不借穷”。如果有人忽然摔断了腿,你借钱给他治病,帮他恢复劳动能力,这是一笔很合理的借贷。但如果他平时就入不敷出,想借钱解决他的贫困问题,一般来说是不靠谱的。独山县乃至整个西部,经济竞争不过东部,财政上靠国家拨款吃饭。去年独山县的财政开支27亿,比收入多17亿。这种地方你以市场利率借给他钱,必然会把它拖进债务陷井。
所以,国家是直接给这里拨资金,每年十几亿,在教育上就花5.4亿,比全县的税收还多,这才是靠谱的发展方式。县委书记把扶贫的资金拿去担保贷款,是公开破坏国家政策。如果这400亿凭空一笔勾销,或者由中央政府替独山还钱,等于鼓励所有的县都这么干。一个县几百亿,很快我们国家别说造航母,连炮艇都要造不起了。
借钱的县委书记被抓了,但是独山县还是要发展,这样的西部山区县未来怎么发展呢?
咱们先分析一下独山县为什么借了400亿也富不起来。
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钱是一张可以换消费品的纸,大多数消费品是工业造出来的,是商业运到你身边的,所以真正的富裕还是要靠工商业。但是工商业门槛比较高,需要搞技术,需要搭建产业链,所以一般的领导等不及慢慢发展工商业。
我看了潘书记的项目,基本都集中在服务业,尤其是旅游业,他希望通过砸钱,把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县,变成服务业基地和知名旅游区。但是,别的县领导也知道旅游业和服务业的门槛很低,也希望借钱砸出来一个赚钱的产业。贵州几乎每个县都在搞旅游,都在修度假区,结果就是过度竞争,大多数地方不赚钱。要想让这些项目赚钱,还得靠足够的工商业人口来消费。
当然,独山县和大多数西部山区一样,未必适合搞工商业。但这也不是问题,因为人可以出去。第五期睡前消息,我说山西阳泉市不一定要追求高增长率,不如大家都像刘慈欣那样走出去发展,独山县也一样。与其把那么多贷款骗到这里糟蹋掉,不如用更少的钱安置移民,搞职业培训,让独山县的人到其他的富裕地区工作。
从制度上说,国家考核某些落后地区的干部,与其考核GDP,倒不如考核向外移民的数量,考核移民融入发达地区的速度,这也是发展的成绩,至少不会把干部逼的都去借高利贷,去搞大学城。眼下整个贵州省借了差不多一万亿的地方债,不控制的话,很快就会出现几十个独山县。沿海的中产阶级会拿到几千亿的坏账。
说到独山县规划大学城,7月31日,《佛山日报》报道,佛山市、顺德区政府和东北大学签署了三方共建研究院协议。今年东北大学将在佛山招收研究生。督公怎么评价东北大学去广东的决定?
东北大学这是顶风作案。今年2月份,教育部有明确的表态,“不赞成高校举办异地校区,原则上不予审批”,东北大学明显在公开破坏规定。
http://news.163.com/19/0221/15/E8I2O5DH0001875N.html
为什么东北大学要顶着政策风险去广东呢?
去了可能被处罚,不去肯定没有未来,冒这个风险是值得的。
2017年,有3所985大学因为世界一流学科太少,被降到双一流B类。其中就有东北大学。如果2020年考核还不通过,东北大学有可能被踢出双一流队伍。今年4月,科技部评估国家重点实验室,全国有6所实验室被勒令整改,其中一所也在东北大学。
东北大学如果想快速恢复实力,需要聘教授,买设备。但是,中央财政只承担15%的教育经费,剩下85%,要看地方财政有没有钱,看各地的企业有没有钱,没钱迟早会降级。去年佛山的gdp一万亿,沈阳6300亿;佛山工业产值5600亿,沈阳只有2400亿,所以东北大学去佛山找活路很正常。
这么说,其他落后地区的大学应该也有类似问题?
对,和东北大学一起降到B类的985,还有湖南大学和西北农林大学,都是相对落后地区的学校。
再往前看,下面这张表是30年前的理科重点大学排名和2019年的对比,下跌最厉害的就是湘潭大学、新疆大学、内蒙古大学,现在都掉到100名之外了。
这么说,其他学校也会像东北大学这样做吗?
刚才提到教育部2月份的通知,这个通知就是因为很多大学都有去东南沿海的想法。比如说哈工大在深圳设校区,西安交大去苏州开研究生院,昨天天津大学校长和福建省长签协议,要在福州开一个校区。
在教育部看来,这就是分期分批的搬家,一开始是设研究生院,然后开分校,最后就是把校区变成总部,完成搬家。当年东北重型机械学院搬到秦皇岛,华北电力大学搬到北京,都是这么一套程序。
大学搬走了,落后地区不是更落后了吗?
确实是这样,不过规律就是大学跟着经济重心走,当年国家建设这些大学的时候,也是尊重这个规律的的。比如说东北大学,原来是东北工学院,核心专业是材料、冶金、机械自动化。50年代沈阳是中国的重工业中心,有中国最大的机床厂,两边配合的就很好。黑龙江现在看来衰落了,过去也是背靠苏联的发达地区,齐齐哈尔有中国第一重型机械厂,大庆有中国唯一的大油田,要越过黑龙江和苏联远东地区做经济配套,所以东北才有很多好大学。就算是搞三线工程搬到内地的那些大学,也是跟着工厂一起搬的。这几年高考,哈工大深圳校区的分数已经超过了哈尔滨本部,说明搬家并没有损害中国的高等教育。
高等教育需要公平,但公平不等于你在家门口就能读大学,而是哪里的大学你都有机会去考,考上了就可以自由选择去哪里工作。目前中国高等教育最大的问题,是名额分配不合理,是少数地区抢占了太多入学机会。和这个问题比起来,大学搬家真的是小问题。
8月7日,国家电影局宣布,暂停大陆影片和人员参加2019年台北金马影展。这对大陆电影有什么影响?
最大的影响,就是我们暂时找不出合适的替代品。
公认的华语电影三大奖项,是香港金像奖,大陆的金鸡奖和台湾省的金马奖,其中只有金马奖对所有华语电影平等开放。
比如说,香港金像奖的重心始终是香港电影。你要想被认定为香港电影,必须在三个条件中满足两个。香港导演、香港公司,或者至少有6个分项工作人员是香港居民。如果你不满足条件,你在金像奖上就没地位。以前香港电影强,金像奖还是有一定客观性的,现在提名一出来,大家就知道哪些电影只能是陪衬。
大陆的金鸡奖百花奖,评选范围是拿到龙标的华语电影,这就开除了很多电影。而且从金鸡奖评选标准来看,最后一条是“充分协商 顾全大局”,这就给内幕操作制造了很大的空间。2005年开始,奇数年评金鸡奖,偶数年发百花奖, 2016年的百花奖被大家公认是华谊公司开年会,自己给自己发奖。有兴趣的观众可以研究一下现在百花奖的评选规则,从制度设计上就没打算有公信力。
和金鸡百花奖、金像奖相比,金马奖的评选范围要大很多。只要影片说中国话,或者导演和主创人员包括7个华人,就能参加评奖。
金马奖的评选流程也比较严格,它的评委包括两岸三地的电影人。一旦到达评选会场,评委就要上交手机,上厕所都有人陪着,你只能就电影本身公开发言。而且从初选到最终决定,所有的讨论和投票都全程录像,有任何疑问就立刻查视频。
所以金马奖的入围影片质量都比较高,无论是资本、粉丝经济还是政客都不能干预。1997年导演李行担任金马奖主席,制定了一个“三不政策”,政客不上台、不颁奖、也不演讲,只有电影人能在这里说话。2002年,陈水扁要出席致辞,主办单位坚决拒绝。这样几十年积累下来,金马奖的权威性是华语电影圈毫无疑问的第一。现在因为两岸关系,我们不去金马奖了,大陆电影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参照物。
反过来说,金马奖也需要大陆电影。这些年,港台电影衰落,金马奖的主要支撑是大陆电影。2016年,金马奖的最佳导演、最佳男主角女主角以及最佳影片四大奖都被大陆拿走。2018年金马奖 23个奖项,6部大陆电影拿了16个。现在大陆不去了,昨天好几家香港电影公司也表态,不会参加金马奖。今年的金马奖含金量必然会暴跌。
归根结底,金马奖的价值在于制度和历史积累,现在大陆电影市场这么大,年年都创造新纪录,历史积累问题不难解决,但是制度问题很严重。如果我们不能很快创造出一个有公信力的奖项,缺席金马奖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大陆电影的发展,有钱也不一定能很快作出好电影。
这个问题不展开说了,看下一个新闻。
当地时间8月6日,巴西警方宣布,抓住了两周前机场黄金抢劫案的四名嫌疑犯。警方同时公布了抢劫物品清单,包括770公斤黄金,15公斤绿宝石、18块手表。这么大一场抢劫,是不是可以拍一场电影了?
770公斤黄金,眼下值2.6亿,加上其他的珠宝可能要3亿,可以给独山县修一个大牌楼了,的确很惊人。
不过,这个抢劫案最大的亮点是地理位置。国内的很多报道没有说清楚,这场抢劫案发生在圣保罗瓜鲁柳斯国际机场,是圣保罗都市圈最大的机场,也是南美最大的航空枢纽。圣保罗都市圈有2000多万人。换算到中国,这个机场的地位相当于上海浦东机场加上北京首都机场。瓜鲁柳斯机场出现一群武装分子,抢走一吨的东西,无论抢的是不是黄金,都说明巴西的社会完全失控了。他们的目标如果不是黄金,而是飞机或者候机厅,损失可能就不是3亿,而是30亿,300亿。
现在抓住的第一个犯人,不是带枪的劫匪,而是机场货运仓库的负责人。这个职位的合法收入应该相当不错,算是巴西社会的中上层。他愿意放弃前途,加入抢劫团伙赌一把,说明巴西社会的问题不仅仅在底层,中产阶级对未来也比较绝望。
差不多一吨的东西,能带出机场已经很惊人了。现在两周过去,虽然抓了几个人,但黄金还是没追回来,警方的效率有点低吧?
警方的效率确实不高,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圣保罗市有很多地区没有政府。劫匪在动手之前,肯定掂量过风险,要是不能迅速把黄金运到政府控制区之外,也不会惹这么大的事情。
下面这张图是圣保罗的贫民窟分布图,里面完全是黑社会和贩毒集团在管事,政府力量要进去,必须发动战争。
2014年巴西世界杯开幕前,巴西为了面子,派警察要清理几个贫民窟,结果打不下来,让海军陆战队带着装甲车帮忙,才占领了几个派出所的地盘。
现在丢了不到一吨的黄金,为这点小钱发动一场全面内战不值。所以黄金能通过这些贫民窟转移出去。
大多数国家都有黑社会,但是一般黑社会都不敢正面挑衅政府力量。巴西也是世界性大国,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犯罪团伙?
这个问题从根源上说,是贫富差距和经济结构的问题,但从直接原因来看,在巴西犯罪,代价实在太低了,所以参加犯罪团伙是一个低风险的选择。
20世纪,巴西的法律变动很大,有的时候有死刑,有的时候没有。但是无论哪个时代,抢劫和贩毒是不会判死刑的,巴西的死刑只针对叛国和颠覆,也就是政治犯。过去的军政府经常用死刑对付左翼领袖,但是从来不用死刑去对付毒贩子。
只要手里有钱,在巴西坐监狱不是什么大事,给官员一点贿赂,可以住单间,吃大餐,上网打电话,过的不比外面差,而且没准什么时候就出去了。巴西几乎每年圣诞都有大赦,第一个理由是天主教会要展现自己的仁慈,第二个理由就是关的犯人太多,政府管不过来。要是哪年圣诞节没有大赦,全国的媒体都会很吃惊。
就算等不到大赦,巴西每年都有集体越狱,跑掉几百人很正常,犯人玩越狱,就像参加狂欢节一样随便。所以,这次的抢劫犯就算都被抓到,只要黄金没追回来,他们也成功了,可以休息几年去享受藏起来的金子。
总的来说,拉美国家都是这个样,就在我准备今天这期节目的时候,墨西哥也有武装团伙抢黄金。他们抢的的地方更可怕,是墨西哥国家铸币厂的地下仓库,两个人背走了1567块金币,价值250万美元。当年西班牙总督在的时候,要抢这么多黄金,海盗起码要带几十门大炮。现在几杆枪就能抢走,说明拉美国家的社会实际上是无政府状态,这个社会背景不改变,经济发展是没什么意义的。
好,今天的睡前消息就到这里。我们下周二再见,大家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