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2023年1月10日星期二,欢迎收看第536期睡前消息,请静静介绍话题。 越南媒体报道,越南国会1月5日开会免去副总理范平明、武德儋的职务,理由是他们卷入到了疫情期间的腐败案。之前越南党务系统已经撤销了这两个人的中央委员身份。 越南人口和面积相当于中国一个大省,或者两三个小省,同时拿下两个副总理也是很大的事情了,这是怎么一回事?
这件事包含两个层面,首先是证据确凿的腐败事件必须处理,其次是越南长期没有解决的南北派系斗争还在继续,双方都积极使用反腐作为斗争工具。 先说直接的腐败问题,拿掉两个副总理,是要求他们对两个疫情腐败大案负责。第一个是核酸试剂腐败案。 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大爆发,以越南的社会发展水平,不能像孟加拉国或者非洲国家那样直接躺平放开,必须挣扎一下。当时越南人均GDP也到了三四千美元的工业化门槛上,存在自力更生制造核酸检测试剂以及设备的可能性。 对于越南的工业化水平,越南国民有比较客观的认识,不一定能独立研发核酸产业链,在国内批量生产,所以成功是惊喜,不成功也不会特别失望。这时候,一家名叫越亚科技公司(VietA)的医疗企业站出来,宣布自己是全国的希望。
越亚科技公司官方背景深厚,给越南国防部直属的175军医院长期供应医疗用品,后来还中标了越南中央皮肤病医院采购项目,提供除菌剂、测试仪器。但是,作为一家2007年就成立的企业,越亚科技之前名气不大,属于闷声发大财的典型案例。 疫情爆发之后,越亚科技通过老关系,拿到了研发核酸试剂盒的官方订单。一个月之后,它就宣称自己研发成功,已经开始生产核酸试剂盒。这让整个越南都喜出望外,官方觉得自己没看错人,民间产生了民族自豪感。越亚科技的老板因此拿到了政府授予的三等劳动勋章。当然更重要的是越亚科技因此拿到了天文数字的大量订单,发了一笔横财。
因为抢先研发了紧缺产品,越亚科技一度垄断了越南核酸市场,加上全球跨境交通被打断,越南人民没有任何对比案例,只能接受越亚科技的产品和价格。 2021年,越南防控政策走到了尽头,疫情大爆发,核酸检测需求也超出了越亚科技的供货能力,其他越南企业也开始生产核酸试剂盒。 有了对比之后,越南人发现,越亚科技作为政府招标项目的供应商,核酸试剂盒价格比其他企业高了100%,甚至比进口的核酸试剂盒还要贵,有人开始怀疑招标环节有腐败。随着网上的质疑越来越多,2021年12月,越南政府被迫调查越亚科技,立刻发现了掩盖不住的问题。 首先,越亚科技的核酸试剂盒报价,是凭空抬起来的。越亚公司与卫生部门官员勾结,伪造文件,把参考价抬高了45%,其他方面也有虚构成本,拿到了超额利润。 其次,卖出高价的核酸试剂盒,根本不是国产货。顶不住举报之后,越南有关部门才想起来要去越亚科技公司实地考察。结果发现,胡志明市的总部只有一块牌子,连员工都没有。在平阳省的总部只有一个10多平米的办公室,根本找不到生产线。 再往下追查,越亚科技至少从中国进口了300万盒试剂,平均每盒2.15万越南盾,折合人民币6块钱。贴个本土生产的牌子,卖给越南政府,价格要人民币150元。民族感情和吹出来的原创科技,让越亚科技赚到了2000%的利润,4万亿越南盾。当然这些钱不可能越亚科技老板自己拿,上到越南卫生部、科技部,下到各地医院和疾控中心,都分了一块。 事实曝光之后,越南全国的情绪都爆发了,不仅是因为腐败,更是因为之前的民族自豪感被踩到了地上。所以司法部门非常严厉地查处,抓了60多人,包括越南卫生部长阮青龙和河内市长朱玉英,先开除公职和党籍,然后送到司法机关慢慢审。
在核酸试剂腐败案被调查的同时,越南又出了一起和疫情相关的腐败案,“援助包机走私事件”。 2020年初,全球新冠疫情刚爆发,越南政府就安排航线和隔离措施,指定企业和航空公司包机运输,保证因为疫情滞留各地的越南公民能回国。两年时间,越南组织了2000架次“援助包机”,从60多个国家接回20多万越南公民。
一开始,这貌似也是一件激励民族感情的大好事,越南政府也反复宣传,说越南政府是全世界罕见的人道主义政府,用国家力量给海外公民提供便利。没想到,当初宣传的越厉害,事实反转之后的反扑就越厉害。随着回国人口增加,包机乘客相互沟通,发现机票价格普遍是平时的三四倍,后续的隔离费用也高得不像话。更重要的是,这笔钱花得非常不透明,运营团队列不出成本清单,证明不了高价的合理性。 普遍的质疑最终导致有关部门发起调查。结果发现,价格问题先放一边,几乎每一架回国包机都是走私工具。2020年12月5日,越南海关检查从俄罗斯回国的“援助包机”,在货舱中发现700多瓶高档洋酒和400多箱电子烟,总价值换算成人民币是264万。这些逃税商品,名义上是越南驻俄罗斯大使馆工作人员的行李。
2022年1月,越南司法机关带走了外交部领事司司长阮氏香兰和她的副手,之后,各家航空服务公司、旅行社、投资咨询公司的高管也被调查。7月份,越南公安部抓了自己的移民局负责人。
到12月份为止,越南因为“援助包机”事件抓了30多个官员,包括外交部副部长苏英勇、总理助理阮光灵、河内副市长朱春栋、以及从副部长职位上去日本当大使的武鸿南。另外,外交部长裴青山也受到了严厉批评,必须深刻检讨。 这些人的罪名除了走私,还有收航空公司贿赂,用高价机票勒索乘客的问题。调查证实,回国人员被迫接受的高价隔离设施,的确是发财工具。
如果是孤立的两起腐败案,处理到这一步,已经可以说反腐决心很大了。但是,两起案件都和近期的疫情相关,而且都是先滥用民族信心,夸耀自己的制度优越性,然后快速反转,让整个国家丢脸。这让承受了防疫压力的越南人极其愤慨,要求越南统治集团不能就事论事,只处理有直接证据的官员,必须让分管领导果断负责。所以越南高层最终交出来两个副总理,想重建民众的信心。 督工你前面分析了越南高层拿下两个副总理的具体原因,从制度上看,越南这两个副总理可以为疫情腐败案负全面责任吗?
选择范平明、武德儋作为最终的负责人,和他们的职务有一定相关,但也反映了越南统治集团长期以来的内部矛盾。 70年代消灭南越统一之后,越共内部立刻出现了“南方派”和“北方派”的矛盾。这里说的南方派并不一定都是籍贯在南方,而是当年南方游击区政权的代表。 越南从50年代开始连续对抗欧美帝国主义,进行独立战争。这期间法国军队直接进入越南北部,中国立刻帮助越南组织正规军,在奠边府打了大型歼灭战。之后中国凭借朝鲜战争胜利的威慑,明确警告美国地面部队不得越过北纬17度线,导致越南长期分成两个独立战场——北方的河内政权应付美国轰炸,组织正规军向南进攻;南方的民族解放阵线接受北方支持,长期坚持敌后游击战。 为了获取有利的外交名义,也为了保证南方游击战的高效指挥,这两个政权之间有密切合作,但因为十几年的地理分隔,也有很大的独立性。越南统一之后,两个政权合并,为了化解隔阂,做了很多工作。比如说南方局的创始人黎笋在胡志明之后担任国家主席,一方面是为了增强对南方干部的号召力,另一方面也的确提拔了很多南方政权成员,排挤北方派。
黎笋的野心和当时苏联的全球战略结合,暂时压制了越南南北矛盾,或者说向外转嫁了矛盾,越南花了近20年时间,在整个中南半岛扩张,企图建立大联邦,期间还有中国和越南的战争。虽然最终越南只在老挝获得了半永久的特殊地位,但起码暂时缓和了南北矛盾。 80年代末90年代初,随着苏联解体,冷战结束,中越边境恢复和平,越南也放弃了向内陆山区的扩张,决定效仿中国发展经济,针对西方市场发展出口贸易。和中国一样,越南在取得经济增长成果的同时,也制造了地域经济落差。 经济地图很清晰地显示,越南狭长的国土在经济上是双中心结构,北方河内周边地区,南方胡志明市周边地区,各自有一套依托于海洋贸易的经济体系。519期我们介绍过越南铁路网,中部的运输能力很差,提供的运输能力只能占总运输能力的1%,不足以把两个经济发达区连成一体,所以越南的经济基础很容易制造南北矛盾。 除了经济问题之外,古代历史上南北越长期对抗,文化上也有一定隔阂。这再加上放弃扩张之后重新暴露的南北干部人事矛盾,越南统治集团出现了很强的南北对抗趋势。 总的来说,北方派系强调中央集权,在一定程度上延续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传统,而且基于河内经济圈,愿意和中国保持友好。而南方派系强调民主程序治国,基于胡志明市经济圈,更希望和西方建立直接的贸易关系,像黎笋一样,希望和中国保持距离。
从经济基础看,南方经济圈的实力更强。2021年,越南省级单位GDP排名, 前五名是胡志明市、河内市、平阳省、同奈省、巴地头顿省,除了河内市之外,其他四个都在南方。这支撑了南方派领袖阮晋勇长期控制行政机关。
阮晋勇出生于越南最南方的金瓯省,在2006到2016年之间担任越南政府总理,兼任了国家货币财政委员会主任、中央国有企业改革指导委员会主任,国家重点工程项目指导委员会主任。
阮晋勇任职十年,越南经济发展很快,爬到了工业化的门槛上,同时也和中国90年代一样,各系统都出现了腐败问题。阮晋勇建立了政府反腐指导小组,严厉打击了国企和政府的腐败,免职了大量高官,但并没有压住腐败问题的发展。党内反而出现了质疑,说阮晋勇代表南方派系反腐,是选择性执法,对南方派系的执法力度太轻,所以腐败连续不断。
最典型的例子,是阮晋勇管不住自己的亲信。 他的女儿阮芳清嫁给美籍越南人阮宝黄,阮宝黄的父亲是被越共推翻的南越阮文绍政权副部长,越战末期出逃美国,进入金融领域。凭借官方背景和美国资本家的姻亲关系,阮芳清控制了“越南资本管理公司”(Viet Capital Asset Management)和“越南资本证券公司”(Viet Capital Securities)。
而阮晋勇的长子,1977年出生的阮清谊,2011年34岁就成为候补中央委员,破了越共历史上的中央干部年龄记录。2015年,阮清谊成为南方坚江省省委书记。
这些行为,让一部分南方派干部认为阮晋勇会发动政治改革,在任期结束之后继续控制国家,所以在阮晋勇的放纵之下鼓吹推翻现有越共政权。 2016年越共十二大是一个转折点,阮晋勇失去了总理职位,也没有更进一步当主席。而阮晋勇的政治对手、2011年当选的越共总书记阮富仲实现了连任,被认为是北方派系重新控制局势的标志。 阮富仲出生于河内市,一直主管越共的意识形态。2016年代表北方派系压制阮晋勇以后,他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反腐方向,对阮晋勇时代的干部严厉执法。 2018年1月,前政治局委员、阮晋勇时代的交通部长丁罗升被捕。丁罗升一直被视为阮晋勇的亲信,他倒台,当时制造了越共历史上的最高官员受审记录。 法院以贪污腐败的罪名,给丁罗升判刑13年,后来追加刑期到18年,这对58岁的丁罗升来说几乎就是无期徒刑。
2018年7月,前信息传媒部长张明俊被暂停职务,随后被逮捕。
2019年12月,又一个前信息传媒部长阮北山,倒台,以受贿罪名判无期徒刑。
刚刚被迫辞职的两个副总理目前还不知道最终下场,但再次刷新了越共内部反腐处理的官员级别。其中,范平明是政治局委员、常务副总理,阮晋勇的老班底。
从这些历史脉络看,这次越南高层交出两个副总理,政治上首先是平息民间怨气,为疫情期间的烂事做一个交代。但具体的人选也受到派系斗争的影响。当年阮晋勇执政十年,一直都没停止反腐,只是侧重点是清理南方派系的对手,腐败越来越严重。现在反腐大方向转向南方派系,结果恐怕区别不大,不能改变越南权钱交易越来越广泛的现实。 腐败不能根除,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小看越南。根据国际货币基金数据,2022年,越南经济增长8%,亚洲最高。第二名是印度,6.8%。519期节目我们提到中越铁路要并轨,越南采取中国的标准轨,就是越南北方派总书记阮富仲来中国谈的。前天,中越边境开关,两方面都有大量车辆人员通关,双方应该还有密切合作。就目前的情况而言,中国还远没有必要担心越南的竞争,但很有必要考虑和越南的产业配合,充分发挥海陆两方面的优势。中国虽然大,但也没有能力把所有产业链都吃下来,早点在周边国家布置配套产业链,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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