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2020年7月14日星期二,欢迎收看141期睡前消息,一周年特别节目下集。
上一期,我和同事暴走独山,回顾了上一年的睡前消息最热关键词。今天我们还是暂时放下新闻,聊聊睡前消息的发展思路,请静静介绍今天的话题。
督工你之前一直在各种网络社区积极发言,过去一年你是网络新闻节目的主播,很多人把你归为键盘政治爱好者,简称“键政”。过去两期节目点击率不错,又有人说我们的内容“出圈”了,“出’键政圈’”了,督工你对这个称呼怎么看?
我挺喜欢“键政”这个名字。
自古以来,传播技术既是政治组织的工具,反过来也会影响政治格局。比如说唐朝之前没有印刷术,书的成本特别高,只有少数豪门大家族才有图书馆,才能让年轻人读到古代经典,也能全面了解历史地理这些管理社会的背景知识。所以官僚政治往往变成世家政治,很多人不经过科举考试,也能一路提升,最后当到宰相。唐朝一共360个宰相级职务,三分之一以上出身“士族”,早期的比例更高,很多家族每一代都要出一个宰相。
但是,雕版印刷术的普及打破了这种局面,书籍的成本明显下降,中等家庭也能买书学习了,所以“寒门”官僚比例越来越高,到了宋朝就基本取代了传统世家大族的地位,几乎所有宰相都是科举考试选拔的。这就是技术对政治模式的影响。
过去20年,中国文化领域最大的变化,就是普通人通过电子产品获取信息,通过互联网表达自己的观点,内容传播的效率和深度都大大提高。最近几年,4G网和智能手机普及,视频时代又大大拓展了内容的表现形式。比如说上一期独山县这个视频节目,之前我在节目里提到了十次,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次的影响力大。今天,独山县已经宣布要整改形象工程、政绩工程了。这就是新传播模式对社会的冲击。从几十年的周期来看,计算机网络传播技术对社会结构的冲击力会比印刷术更大。
如果说跟随社会发展趋势,帮助更多人跟上历史的发展就是“键政”,那我就很高兴被归类为“键政”媒体人。
另外,在今天的中国,键盘和屏幕不仅仅是文化交流的工具,更是程序员和大多数技术工作的生产工具。喜欢用新媒体获取信息,喜欢在互联网上讨论问题的人群,往往也是代表新型生产力,代表中国未来的人群。和这些人同处一个时代,一起创造新型文化,我非常荣幸。既然有人说我是“键政”,我就努力做好这个角色。
老观众应该记得,元旦的时候我请朋友家的小女孩写了一副对联,现在睡前消息节目做了完整一年,我又请她写了一副对联,庆祝被大家称为“键政”媒体人。欢迎大家多看我们的节目,多发评论。
但是,很多人认为,“键政圈”谈论社会问题是为了消遣,为了发泄情绪,为了吸引流量,而不是真的要改变社会,实际上也缺乏对社会的正面引导,所以不会把“键政”这个词当做正面评价。
这几天有一篇刷屏的朋友圈文章《小县城的中年粉红:在混吃等死中研究世界局势》,虽然整篇文章没有提过“键政”,但以居高临下的态度,狠狠嘲笑了那些天天在网上读社论,谈论大战略的成年人。
http://m.kdnet.net/share-13797053.html
在这种气氛下,很多喜欢“键政”的人自己也开始不自信,知乎有一个00后女生提问,说自己太“沉迷键政”, 想找一个解决方案。目前已经有430个回答了。如果我们的观众也有类似担心,督工你会怎么解释?
首先,“键政”这个词来自互联网,而不是传统媒体,所以,对“键政”的嘲笑,恰恰是互联网新文化内部自我批评,是新一代网民在寻找更进步的文化模式,而不是互联网新文化的整体问题。新一代中国人关心政治,谈论政治,这是大趋势,也是社会进一步发展的动力,必须鼓励。
仅仅30年前,中国大多数人口还是农民,他们和政府的主要联系是交公粮,和城市的主要联系是卖农产品、赶集买东西,和外界的主要文化联系是听收音机,看露天电影。这样的社会,社会结构比较简单,矛盾很清晰,只有少数城市知识分子和干部才会讨论全国性的政治问题。当时人民日报的发行量也只有几百万,全国讨论严肃政治问题的人口应该明显小于这个数字。
但是现在的中国已经基本完成了工业化,城市化路程也走了一多半,绝大多数人已经离开了传统社区,卷入整个国家的社会化大生产。在这个背景下,普通人必然越来越关心政治,关心整个社会资源的分配,关心国家的发展方向。
其实就算是农业时代,农民也要关心每亩地交多少公粮,关心化肥农药的价格,讨论村里的灌溉用水怎么分配,这也是典型的政治问题。现在农民的下一代进了城,参与了现代工商业,他们必然要关心税收怎么用,关心通货膨胀的速度,关心外交和军事问题,把这些问题拿到互联网上讨论。所以,“键政”是不可扭转的大趋势,我们应该分析“键政”存在哪些问题,而绝对不能否认人民的需求。
但是,也必须承认,现在的“键政”互联网文化存在很严重的问题。很多通过互联网表达的政治言论,首先表达的是情绪而不是观点;对他们自己来说,发表意见的主要作用的确是消遣,而不是推动社会进步,所以“键政”的形象不佳。前面那篇嘲笑“县城小粉红”的文章虽然立场很偏,但是也的确指出了一些弱点。很多“键政”爱好者自己也意识到这些弱点了,所以会担心“沉迷键政”影响个人发展。
互联网文化偏离了推动社会进步的方向,原因当然很多,但是在我这个前工程师看来,核心问题是缺乏“工程思维”。
世界上大多数行业的知识都可以划分成三部分,科学原理、工程技术、操作工艺。这个划分方式适合理工科,但也适合社会科学领域。很多人忽视了这个三层结构,跳过了中间的工程技术,企图用最基础的科学原理去分析最具体的基层矛盾,肯定不会有好结果。讨论的越深入,就越显得空对空。
比如说,大家在政治课上都学过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,比如说阶级斗争无所不在,比如说生产力决定上层建筑,政治结构要跟着经济发展而变化。
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也会遇到许多具体问题,比如说还不起房贷,对拆迁不满意,甚至是因为门前的道路积水要抱怨市政部门和物业工作不给力。
但是,到底这些基本原理是怎么发挥作用,最终影响到日常生活的,学校没教过,科普书籍也很少介绍,连中层干部都要自己慢慢摸索,普通人的学习门槛就更高了。所以,就算得到发言机会,很多人说出来的话或者是直接描述表面现象,或者是和现实毫无关系的大道理,做不到正确表自己的阶级或者社会集团发声,更不能推动社会进步。
面对这个难题,很多“键政”人选择了逃避,干脆放弃推动社会进步的目标,不提出自己的改革方案,甚至不描述事件发展规律,只做单纯的批判,用煽动情绪的方式来获取关注。结果就是网络政治讨论缺乏建设性,变成了互相找茬的游戏。虽然我们的“键政”讨论者不像台湾政客那样天天竞选,但是开口就是相互攻击,大家都盯着对方发言的细节甚至是身份,想方设法证明对方是个坏人,间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。这也是“键政”被人看不起的原因。
去年8月13日,睡前消息第十期,我从穿越阿尔卑斯山的高铁工程说起,介绍了意大利的重要执政党五星运动。这个党不左不右,唯一的共同纲领就是反对一切,反官僚,反资本,反收税,反欧盟,反对每天要工作8小时。五星运动通过互联网把所有反对者团结在一起,拿到了全意大利1/3的选票,是一个典型的“键政”组织。
但是,一旦执政,五星运动的领导者就发现这些反对者的诉求是相对冲突的,减税就没钱发福利,退欧盟就损失国外市场,每周工作20小时就不能和外国企业竞争,所以什么改革都做不下去,这就是“键政”运动缺乏工程思维,不提升自己的结果。
回到前面那张图,我作为一个资深“键政”爱好者,一个前工程师,现在来做新媒体,最主要的目标就是填补“科学原理”和“操作工艺”之间的空缺,让“键政”成为推进社会进步的动力。
当然,必须承认,很多工程知识很枯燥,像理工科一样,有一定的学习门槛。很多聪明意识到这个问题,不是努力搞科普,降低学习成本,而是转身搞玄学。用所谓的文化、道德来填满逻辑链条,动不动就搬出古代名人的一两句话给自己撑腰,让自己的读者觉得真的得到了一套完整的世界观。
这样的人又分两类,一类是前几年常见的极端自由主义,所有社会问题都归结为没有照搬西方的体制,甚至要全盘照搬西方近代的发展路线,重新当一次殖民地;另一类,就是制造盲目的自豪感,所有现代问题都可以用中国古代的“文化优越性”解决。如果还没解决,就是对中国文化的优势理解不够。比如说微信上一度很火的“至道学宫”。顺便说一句,我是反对封杀“至道学宫”的,就算他说错了话,也应该公开批判,而不是直接让他闭嘴。
总而言之,这些来自不同方向的玄学满足了很多人填补世界观的需求,甚至愿意为此付钱,但客观上大多数人是看不起玄学的,所以对“键政”的看法更差了。所以,睡前消息编辑部要做的事情,不仅仅是普及“社会工程知识”,还要尽量搜集资料,综合观众反馈,降低社会工程知识的学习门槛,压缩玄学的生存空间。
督工,你说的“社会工程知识”具体指什么呢?
我用睡前消息前10期的节目内容举几个例子。比如说第五期,分析“中华民族致公党”就香港问题发公开信的问题。
刷屏的《以香港今日之祸敬告天下洪门昆仲书》,他们写的!_上观新闻
大多数媒体都把这封信看成一个简单的立场问题,表态支持这个“中华民族致公党”。
但是,我的同事穆好古同学就挖的比较深,他翻了几十本专著,整理了一张洪门现代发展脉络图。指出这个中华民族致公党是国民党特务组织的后代,蒋介石父子世袭的时候做帮凶,蒋介石倒了重新回去做黑社会。这几年黑社会不如炒币赚钱,他们又跳出来洗白自己,炒区块链概念,要发行洪门币。借着香港问题公开信,实际上也是蹭时政热度,洗白自己的手段。
当然,睡前消息编辑部做这些查证,并不是希望读者和观众都支持我们的看法,只是希望大家能多掌握一些基本事实,对复杂的问题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。尤其不要看到别人支持自己的立场就掏钱。
又比如去年7月29日第6期节目,我们第一期节目引用了新华社的一句话,
“个别企业热衷于纯概念炒作、击鼓传花式资本炒作,有的甚至借商业航天之名,变相跑马圈地,行房地产之实”
新华社只有一个概括性描述,我们沿着这句话往下查,发现重庆规划了一个“两江新区北斗导航产业园”,号称2015年产值100亿,2020年达到500亿。但是,2014年,这个产业园就开始卖烂尾楼了。
除了重庆,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差不多,我们找到了北斗导航系统副总设计师,总参测绘研究所总工程师杨元喜的发言。他说中国的北斗产业链最多支撑十家公司,装满一个产业园就差不多,但是当时全国有一万多个北斗相关企业,40个产业园。中国卫星导航中心不得不专门出来辟谣,说从未授权某些企业搞北斗相关设备。
但还是有很多假北斗公司到处搞开发,比如一家叫中北斗控股的公司,打着北斗工程的名义,在全国建了6个总部,几十个项目,大部分都是航天特色小镇,房地产项目。
这样,新华社那句话就可以落实了,全国打着北斗旗号搞开发的,十个有九个半是骗子。我们的节目和官方媒体讲一样的事实,但我们讲的更具体,更明确,对观众来说也更有用。
去年8月9日第九期,我们第一次报道独山问题,当时我们通过官方媒体,已经知道了县委书记被免职,债务超过400亿。但是到底400亿债务怎么来的,为什么独山县的融资平台能借到这么多钱,为什么金融机构愿意把400亿借给本级财政收入不到5亿的独山县,大多数媒体说的很简单。
我和同事好奇独山县借债的细节,仔细查了独山债务爆炸之前的公开报道和文件,发现独山县有一套独特的财务计算方法。每年财政收入加上国家转移支付10个亿,最近几年,国家另外拨款十几亿,做专项扶贫。某一年,贵州省给县里批了11亿的债转贷资金,又卖了6亿多的土地。这些收入凑在一起,差不多50亿。然后独山县认为自己有每年50亿的现金收入,如果用来支付利息,就算10%的年息,也能拿到500亿借款,400亿还是少算了。如果允许独山县把这500亿用来支付新的利息,就是5000亿资金他们也敢借。
对于这种神奇的金融工具,睡前消息编辑部当然是不信的,但是搞清楚细节,也许某个观众就能识破其他地方的类似操作,阻止一次社会财富浪费,这也是我们坚持要研究细节的原因。
当然,我们也不只是深挖公开信息,也要做一点自己的分析。去年8月6日第八期节目,我们介绍另一个社会新闻,外地货车在河南固始县翻车,33吨井盖被村民抢光了,警察不立案。“井盖”加上“河南人”,这个社会新闻肯定会爆炸,但我们不能讲个段子就完事。还是要分析这个新闻的最核心要素,警察为什么不立案。
固始是一个超级大县,户籍人口178万,有编制的警察 500-600个警察,平均每一万人3个。考虑到机关、户籍、国保、法制科都要人手,平均一万个人只有一两个警察管治安,就算每个人都是雷锋,也不可能面面俱到,只能尽量依靠自发秩序来维护治安。自发秩序只能保护本地人,外地人往往自认倒霉。这就是33吨井盖丢了不立案的核心原因。
这些内容是我在前10期随手选出来的,接下来140期,我们坚持了最初的风格,努力用工程思维来分析社会问题。140期节目,涉及500多个话题,我们的结论不可能都正确,但是我认为,分析过程和广泛查证的资料比结论更重要,对观众来说更有价值。
我读书的时候,老师反复交代,说做题一定要写中间过程,就算后面错了,阅卷的时候也知道你错在哪一步,会给一定的分数。现在我们努力查证每一个问题的“中间过程”,也不是为了100%正确的结论,而是希望给网络观众提供优质的参考资料,帮助大家接近真相,找到最合理的解决方案。“键政”的本意,就是通过互联网表达看法,交流看法,我们十几个人的工作室代替不了整个互联网的作用,但如果能通过查证资料,现场调查的方式引发大家的“键政”兴趣,提高“键政”水平,也算是能拿一个及格分了。
督工,你用工程思维去分析社会问题,过去一年也引来了不少批评,很多留言说我们太理性了,不考虑感情,不考虑人性,不讲政治,督工你对这些批评怎么看?
用工程思维处理问题,恰恰是最大程度上尊重感情,尊重人性。因为每个人最终还是要在社会里面去追求自己的生活,消耗物质产品来支撑自己的梦想。把大家的诉求变成统计数字的一部分,并不是泯灭人性,恰恰是帮助大多数人拿到支撑梦想的资源。之所以有人觉得我提出的改革方案缺乏人性,恰恰是因为他们站在一部分的角度人考虑问题,忽略了其他人的人性。比如说,我建议给全体少年儿童带定位手环,取下来就报警,很多人说我不尊重人性,这显然是一群刚刚脱离熊孩子身份的学生在发言,他们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,却没想到社会本来就不承认未成年人的自由。监视的“监”字,实际上和监护权的“监”字是同一个字。这样的学生,等到自己为人父母,自然就知道定位手环是一个兼顾温柔和效率的工具了。
至于说“不讲政治”的评价,我希望这些观众复习一下中学课本,希望你们的中学课本和我那时候的一样,对“政治”两个字做出了清晰定义——政治是经济的集中体现。我前面说农民在村里讨论灌溉用水的分配是政治,他们的子女进城讨论国际局势也是政治,都是从这个定义来的。所以,所谓讲政治,就是算总账,不算小钱。但如果从来没算过总账,没算过某个原则“值多少钱”,就说别人只看钱,不讲政治,那说明自己其实不懂什么是政治。
100年前,有一个“问题和主义”的争论,胡适建议学生多研究具体问题,少争论“主义”,这是典型的不懂政治,不知道所谓“主义”是“问题”的集合。现在很多人站在胡适的反面,觉得算经济账就是不讲政治,显然也是缺乏政治常识。
总而言之,我们的政治课谈原理太多,结合现实案例的内容太少,结果就是年轻人对政治的态度两级分化,有人产生了逆反心理,觉得自己过日子,不需要考虑政治问题;有人走到另一个极端,把政治神化,把政治原则和政治人物都看成不可侵犯甚至不可讨论的东西,再用这些神秘主义原则来解释社会。这都是错误的。睡前消息编辑部的工作,就是用唯物主义原则来解释日常生活,通过大量的细节来说清楚什么是“政治”,从而提高中国人的“键政”水平。
督工,一周年特别节目快结束了,你怎么评价睡前消息节目的未来?
过去几代人,中国的生产力一直在指数增长,不到一代人就翻一番,社会结构必然也会因此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,制造很多新矛盾,同时也消灭很多旧矛盾。这些矛盾的产生和消灭,是最好的新闻题材。只要睡前消息编辑部坚持观察中国现实,我们就不会缺新闻“原料”,只要我们保持现在的工作效率,就一定能保质保量地更新节目,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继续收看睡前消息,指出我们的每一处错误,补充每一个被我们忽视的细节,我们一起把“键政”发展到新的高度。
我前几天还看到一个观众留言,很抱歉忘了他的ID,但是内容非常喜欢。他说,和国内大多数媒体相比,睡前消息团队最大的优点,不是水平,而是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。我也相信真诚是媒体人最重要的品质,接下来一年我们一定保持之前的工作风格。
最后我给自己的其他产品做一点推广。
首先,今天中午,“睡前消息编辑部”公众号提前更新,没有例行发送新闻列表,而是选取了一批关于独山地方债话题的精彩评论,欢迎大家收看,也希望大家发表更深刻的内容,
其次,这个周六,18号晚上8点,我的个人号“马督工”在B站做视频直播,和观众一起讨论高考选专业,报志愿的问题,欢迎各位观众,尤其是刚刚结束高考的观众参与。
好,141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感谢大家收看,我们周五再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