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2019年12月1日,睡前消息49期。蛋卷最近肠胃不舒服,去医院检查了,我替它当主播。静静介绍新闻。
各国媒体最近连续关注印度新德里的雾霾问题。从数据看,PM2.5和PM10都已经超过统计极限数值999,达到字面意思上的“爆表”。同时,用来评价卫星观测水平的气溶胶光学厚度指数也达到了1,地面图像完全被雾霾所遮挡。印度为什么也出现这么严重的空气污染?
核心原因是发展工艺额。无论你怎么看莫迪的政策,过去几年印度经济的确进步很快。而且不仅仅是简单工业品,汽车这一类复杂工业品也开始快速增长。在这个发展阶段,各种污染物肯定会暴增。而且印度面积只有298万平方公里,不到中国的三分之一,或者说只相当于1.9个蒙古国,污染肯定比我们在类似阶段更严重。
印度钢铁产量
印度汽车销量
另外,印度资源不如中国好,石油储量和产量都只有中国的五分之一。中国70%的石油靠进口,印度人均消耗量低很多,还要进口80%。所以,印度比中国更依靠煤炭来发展经济。
但是,和中国相比,印度本身的煤炭资源更差,灰分高、热值低,基本都是劣质动力煤,其中发热量低于4800卡的煤炭产量占70%以上。无论是为了烧煤还是为了工业,印度都要大量进口煤。现在中国一年产煤37亿吨,进口2.8亿吨,主要是沿海城市买廉价的澳大利亚煤。印度一年产煤只有7亿吨,也要进口2.3亿吨,这是真缺能源,也缺炼钢的焦煤。
总的来说,作为一个人均资源比中国还差的国家,印度要发展经济,很难绕过先污染再治理这一关。所以雾霾问题比中国严重好多倍。
从中国的经验看,印度的雾霾会在达到峰值以后快速下降吗?
短期内没希望了,因为印度的发展方向根本不支持减少污染。前面提到印度进口一些高质量煤炭,但本国的低质量煤矿也没有关闭。莫迪政府反而支持煤炭分散销售,送这些低质量煤去农村,到污染最严重的小炉子里面去烧。1000个农户的炉子,消耗煤炭可能不如一个大电厂的百分之一,但污染和一个发电厂不相上下。所以,越是进口高质量煤炭,污染就越严重。
另外,印度这几年发电量增长也不慢。其中三分之二是烧煤发电。,
印度发电量
中国现在要求火电厂100%装脱硫设备,但印度这些烧煤的电厂,只有20%有洗煤与脱硫设施,每个电厂都在向空气喷硫酸。大家应该记得莫迪刚刚宣布达到了全印度村村通电的目标,他肯定不会关闭任何电厂,同时还鼓励民间资本新建小型煤电站,国家会按照发电能力给补贴。结果印度小城市出现了一大批3万千瓦以下的小型煤电站,只求能发电换补贴,根本不在乎环保,所以污染只会上升,不会下降。
前面我提到印度的汽车增量很快,但是,印度只有30多个城市执行中国的国4排放标准,去年四分之一的新车符合国4标准。农村地区大量旧车,还在使用连欧1标准都达不到的散装柴油。来自汽车的污染也会快速增加。
最后,这几天之所以污染爆表,还有一个原因和前几年的中国很像,烧秸秆。印度基本没有冬季取暖需求,所以过去的秸秆是分散在全年做饭用。现在莫迪把廉价的煤炭送到农村,秸秆就直接在地里烧掉了,集中烧秸秆的季节就是污染最严重的时候。
总的来说,印度口头上说环保,但环保政策唯一的用途是敲诈外资企业,对内完全不管。工业产值相当于中国的8%,排放量已经达到中国的30%。这次污染这么严重,中央官员几乎视而不见,只有卫生部长出来,建议大家吃点胡萝卜。预计今后几年,印度的空气还会长期停留在爆表状态。
当然我觉得这也不是印度政府无能,恰恰是大多数印度人的理性选择。落后国家的人有很多死法,空气污染得肺癌是最温柔,最慢的一种。如果不发展工业,以印度直奔15亿的人口,全国每平方公里500人的人口密度,饥饿和缺乏基本医疗会杀死更多的人。世界上第一个工业国英国,也曾经是全国大雾笼罩,但人均生活质量不断提升。所以,莫迪政府不顾一切地发展经济,这一点值得佩服,他们的未来比许多绿水青山的国家还是多一点希望。可惜是他们来得太晚,地球资源未必能支持他们的希望。
路透社报道,11月15日伊朗政府提高汽油价格,100多个城镇立刻爆发示威,已造成数百人受伤,上千人被捕。另外卡塔尔半岛电视台19日报道,18日晚有3名伊朗军官在德黑兰被抗议者刺伤,不治身亡。伊朗人为什么对油价这么敏感?
伊朗这次石油调价说起来力度大,但涨价后还是便宜。普通汽油涨了50%,从每升1万里亚尔调到1.5万里亚尔。每辆车每月可以按这个价格买60升,超过60升以后每升3万里亚尔。
现在的官方汇率,一元人民币换五千里亚尔,但按照购买力计算的黑市汇率要高三到四倍。所以,伊朗汽油调价,真实价格是从每升六毛钱涨到九毛钱,超出限额以后每升一块八。这个价格,中国是没法比的。现在上海最差的89号汽油,每升是6块2。而且不只是中国没法比,沙特阿拉伯号称“油比水还便宜”,现在95号汽油每升合人民币是3.8元,还是比伊朗贵一倍以上。
从全世界来看,除了委内瑞拉有价无货的超廉价汽油,伊朗就算涨价,油价也是全世界最低。
这么低的油价,最直接的效果就是走私。
涨价之前,伊朗每天消费汽油9800万升,平均每人1.2升,和美国不相上下。美国人均产值是伊朗的十倍以上,全民爱好汽车,才用了这么多汽油。伊朗人显然不是自己烧掉这么多汽油的。
伊朗反走私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估计过,近三个月伊朗民间已经运出去10亿升汽油,平均每天一千多万升。而业内人士认为,真实数据至少是两倍,每天2000万到4000万升之间。再加上路上消耗的汽油,伊朗每天可能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汽油消耗在其他国家。这是一项全民发财的买卖。
伊朗-巴基斯坦边境的走私油摩托车队
两伊边境的走私车队
用毛驴向阿富汗走私油料
现在伊朗开始削减汽油补贴,首先是要减少民间的走私,其次,伊朗政府自己也要赚这份走私的钱了。
大家都知道伊朗最主要的资源是石油,同时伊朗长期被美国制裁,不能卖油。当然美国也不可能真的派兵去伊朗边界上巡逻,而是用经济调查的方式找出和伊朗做生意的企业。原油的买家都是炼油厂,是大企业,很容易被美国查到,也怕美国制裁,所以伊朗原油生意很难做。一般认为,现在只有阿联酋转口卖一点伊朗的天然气,剩下也就是中国能每个月买伊朗几亿美元的原油。
但是,汽油的用户可以是个人,也可以是小企业,美国不可能把每一个用伊朗汽油的人都找到,更不可能列出一个几亿行的名单去制裁,所以伊朗普通人可以向外走私汽油。这一轮涨价以后,伊朗每天的汽油消耗量减少了1900万升,但生产并没有减少,这意味着伊朗政府自己亲自下场来走私汽油了,在字面意思上“与民争利”,所以民间抗议非常激烈,以至于一开场就打死了好几个军官。
之前的伊朗政府为什么会用这么大的力度补贴汽油油价呢?
因为伊朗现在这个政府的统治基础已经很不稳固了,必须拿出一点能国产的消费品发补贴,维持一个福利国家的样子,否则不等美国来打,统治集团自己就会被干掉。
伊朗的国内矛盾激化,美国制裁当然是一个重要因素,但是在特朗普重新加紧制裁之前,伊朗一度有很好的发展机会。2015年之后,石油出口飙升,本来可以大大缓解经济和社会问题。
但是,伊朗统治集团的雄心太大了,超出了一个中等国家应有的水平。在反美的同时,伊朗拒绝配合其他大国的战略,而是自己在半个地球发动攻势,企图打败逊尼派,对整个中东北非的石油出口拥有否决权。伊朗革命卫队在叙利亚打仗,大家都知道,10月18日第30期,我提到也门胡塞武装对沙特附庸军打了一场歼灭战,这背后就是伊朗在支持。甚至大西洋岸边的尼日利亚什叶派武装开始割据地盘,背后也有伊朗的影子。
为了和逊尼派斗争,也为了控制整个中亚北非的石油资源,伊朗最近几年的石油收入基本都撒到国外去了
这些战略扩张,远远超出了反美的需求,花了多少钱我们没法估算。但是沙特为了遏制伊朗扩张,已经从财政盈余变成欠债几千亿美元,伊朗起码也得花上一半的钱,基本把这几年石油出口的利润花光了,当帝国主义是很贵的。
在这种情况下,一方面伊朗民间已经是最世俗化的中东社会,70%的学生可以上大学,另一方面青年失业率在30%上下,几乎没有人喜欢现在的伊朗社会。2009年以来,伊朗基本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一波街头抗议运动,然后被革命卫队和阿亚图拉们的民兵压下去。但政府不能只有镇压,于是就要发福利。
发福利,归根结底是发物资。伊朗能国产的物资不多,十年前50%的汽油都是进口的。最近这些年,伊朗搞了一批炼油厂,比如说中石化过去承包了伊朗的阿拉克炼油厂。这几年伊朗已经基本做到了汽油国产,所以就把汽油作为主要福利,廉价卖给民间。但是伊朗政府没想到,民间的走私能力这么强,原以为发汽油是最廉价的福利,结果成了一个财政黑洞。所以这次下决心涨价,要自己来赚走私的钱。
总的来说,伊朗政府的执政基础本来就先天不足,这些年搞帝国主义又是净亏钱,国内不稳是必然的结果。就算这一次汽油涨价不出问题,早晚也会因为其他理由出更大的问题。中小国家搞不清楚自己的战略定位,下场是很惨的。
11月18日,环球网转载韩国政府的调查报告,今年韩国民众最欢迎的食物是黑糖奶茶和麻辣烫。另据韩国《中央日报〉报道,中国香辛调料麻辣粉,和麻辣烫食材在韩国的销售额飙升,比去年增加了 96倍,并且带动了中国啤酒的销量。为什么韩国人这么欢迎麻辣烫?
不仅是韩国人喜欢麻辣烫,中国内部的麻辣烫市场也在爆发。21世纪以来,麻辣烫市场每年的增长率都不低于30%,从几十亿增长到上千亿,也就是十五年左右的时间。看来现代麻辣烫的确是最符合东亚人口味的城市流动人口快餐。
麻辣烫这种食品,本来是西南一些地方的边缘化吃法,收集一些食品边角料和本地蔬菜,有什么吃什么,用麻辣来遮掩食材质量差。
现代麻辣烫的风格和它正好相反,首先味觉上就不只是麻辣,每家连锁店都要宣称自己熬汤要用几十种香料。这其中肯定有吹牛的成分,但也说明,现代麻辣烫充分利用了汽车时代的物流体系,从整个国家搜集调味品,不像传统菜系那样局限于某个地区的香料。
现在火起来的麻辣烫店,很少是个人开店,大多数都是加盟,这也充分说明了调味标准化的必要性。连锁店搜集香料能力强,还能通过标准化的流程制作原料,保证各地连锁店的味道稳定。它就像肯德基麦当劳一样,不需要为每个店铺雇佣大厨师,就是用标准流程提供味道丰富的产品。这是符合工业时代需要的快餐。个性化食品要想好吃,从来是少数人的奢侈品。
另外,过去麻辣烫都是在本地取食材,菜市场剩下什么就供应什么。现在全国各地麻辣烫基本上都像一个小超市,摆着各种肉类和蔬菜,既丰富又标准化,可以充分满足顾客,尤其是女性顾客的口味和营养需求。很少有人在吃麻辣烫的时候只选一两种食物,这就证明了麻辣烫的竞争力。
和东亚其他地区相比,中国大陆范围最大,跨越的纬度最多,一旦完成了城市化,建设了全国物流体系,必然会产生辐射其他地区的饮食文化。
麻辣烫的吃法很简单,为什么要等到21世纪20年代末,才真正变成中国文化名片?
除了前面提到的物流和城市化问题之外,还有食品工业和冷链自身的建设周期问题。大多数中国人懂得调配味道,使用多样化的食材,是最近一代人的事情,之前绝大多数人能保证吃米吃盐就不错了。
1990年,中国酱油产量250万吨,平均每人每天6克,同一年中国生产了70万吨醋,酱类和复合调味料27万吨,总体上停留在撒盐炖菜的水平。到了2000年,中国酱油产量也只有495万吨,复合调味料110万吨,刚刚开始创造复杂味觉。到了2015年,中国酱油产量达到1000万吨左右的顶峰,之后开始慢慢下降,这说明大多数中国人终于开始考虑复杂的口味了,才有资格培养大众饮食品牌向国外辐射。
从冷链来说,1988年,全国最发达的上海,一年生产了200吨速冻食品。
到了2008年,中国人均冷库容量是0.01立方米,只有少数大超市能做到冷鲜食品自选,小店必然是有什么吃什么。2014年,中国人均冷库容量为0.11立方米,现在是0.15立方米,终于有资格谈冷链了。所以,自选式的麻辣烫在最近5年开始爆发,最终让韩国人也适应中国口味。
总的来说,全世界人口都是同一个亚种,基因上的区别几乎可以忽略,除了香菜等几种特殊食品,很少有人天生就喜欢或者拒绝某种口味,基本上就是哪个国家的经济发达,工业化水平高,就能引领整个世界的饮食文化。8月2日第七期,我提到台湾省在70年代工业建设时代发明了方便面酱料包,80年代白领化期间推广了珍珠奶茶,现在中国大陆城市化进程起来了,引领其他东亚地区的饮食风格,也是必然的结果。我在B站有一个长篇演讲,《保卫我们的现代生活》,对这个问题做过详细解释,欢迎大家去批判。
好,49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感谢各位收看,我们下周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