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欢迎收看第13期《睡前消息》。请静静介绍新闻。
8月19日经济观察网报道,85岁的中国工程院原副院长、院士沈国舫发出公开信,催吉林省长岭县加快工作进度,给另一个院士李宁做个明确结论。督工你了解沈院士写信的背景吗?
我建议大家看看公开信原文,话说的非常非常重。涉案的李宁院士已经被关了5年。沈国舫院士一直在催。之前沈副院长还有两封公开信。年初的时候,他和14名院士发联名信,要求最高法院督促地方工作。因为这个案子不仅仅关系到一个院士的自由,还会影响中国几千个顶级科学家的科研进度。
李宁是中国农大的教授,当选院士的时候,是工程院最年轻的人。他是中国克隆技术的领军人物,带着团队创造了很多记录,中国第一头克隆猪、世界最大规模的克隆牛群体,都是他们的成果。
李宁还是973项目首席科学家,是863计划重大专项总体专家组组长,负责很多大项目,最后也因为这些巨额经费进了看守所。
2014年之前,所有的科研项目,年底都要把结余的经费上交,第二年再批。中国的审批制度大家都知道,肯定不会过了元旦就痛快给钱,课题组经常会出现经费断档的情况。
有些项目组的研究对象是不会变的,比如地质考察,可以等过了年再开工,但是李宁院士的成果都是动物,是活的,冬天要吃饭要取暖要随时检查身体,还要应付一些紧急情况,万一没经费就都死光了,所以必须想办法预留一部分资金。2012年,李宁院士的团队被审计署查出870万违规报销,但是北京检察院看了证据以后,说违规但不犯罪,不能立案。
2014年,吉林长岭县检察院以同样的理由把李宁和学生抓了。罪名是贪污3700万,数字很惊人。2015年8月,案子才开庭,司法机关没法证明李宁有犯罪意图,也没法证明他在物质上得到什么好处,所以到现在也没判刑。
没法证明他有罪,为什么不放人呢?
沈院士也是这么说的:“真有罪,只要证据确凿,他不认罪也可以判;如果证据不足或不足以定罪,那就无罪释放。”。
中国法律对看守所关人也有明确规定,“公诉案件,应当在受理后2个月以内宣判,至迟不得超过3个月。”如果因特殊情况需要延长,需要最高法院批准。
但是,吉林司法系统很聪明地利用了规则。法律没有规定可以延期多少次。过去几年,松原法院每3个月都申请延期一次,至少延期了15次,所以,虽然没法判决,但还是关了李宁院士四、五年。
院士都被抓了,其他的科学家遇到过类似的麻烦吗?
很多,虽然大多数下场比李宁好一些,但也要遭受惨重的损失,放出来也没听说有补偿。
2016年底,山东大学长江学者陈哲宇,因贪污罪被判刑4年。他不想被国内这些盘根错节的经销商赚差价,虚开发票把400万经费放到一个独立的公司,直接进口实验原料,山东大学果断就把他送到法院了。
后来,据说是考虑自首情节,法院改判了2年半,现在已经放出来了。一般来说,有前科不能在体制内工作,但是山东大学还是把他要回去当教授,说明大学也知道他没有真实犯罪,但没听说有啥补偿或者道歉。陈哲宇入狱之前,山东大学承认他是“长江学者”,但是不发科研津贴,他自己给实验室垫了100万,也没还给他。
清华大学教授付林,2017年因被起诉贪污和挪用公款罪。他解释说,研究方向要调整,和之前的预算有出入,必须挪用资金。2016年付林被刑拘,2018年取保候审放出来,2019年撤回起诉,没罪了,他回到清华上班。这种情况检察院应该是要赔一点钱,但是耽误这几年科研进度没人赔。
抓了这么多教授,国家没有干预过吗?
不能说没有,2015年,中央第十巡视组组长令狐安说,科研经费的违规报销问题,根本原因是“规定及制度不合理”,是“逼良为娼”。李宁院士被抓以后,国家也逐渐在改革。
2014年开始,国家允许今年花不完的经费直接转下一年。就算项目结束了,如果符合条件,也能留下来。2016年,国家给科研机构更多自主权,比如自己调剂项目预算、自己规定劳务费比例、自己安排绩效工资和差旅费。今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专门提出,项目经费试点“包干制”,不限制项目比例。按照这些新规定,李宁院士根本就不会惹这么多麻烦。
国家的规定都改了,那为什么吉林省还不释放李宁院士呢?
虽然关了5年,但是李宁院士和他的律师还是很强硬,拒绝接受少判几年直接出狱的结果,坚持无罪辩护。但是,如果真无罪的话,恐怕需要有人负责了,所以当地司法机关找最高法院申请了15次延期。
延期的好处,首先是可以把问题往后推。另外,根据现在的法律,延期可以阻止李宁的律师走其他途径。延期意味着不审判,没有判决书就不能上诉;同时,人已经进了司法机关,所以不能找信访局。目前看来,吉林法院应该还会申请第16次延期,拖到相关的人退休,也许就解决了。具体情况,我强烈建议大家去看看沈国舫院士的公开信。
8月22日,新华网发布了一组新疆罗布泊的照片,看起来和大海没什么区别。在我的记忆里,罗布泊一直是干旱的无人区,荒凉到可以测试原子弹。现在怎么看上去全是水呢?
这里的罗布泊不是自然恢复的,是人工湖,水是从地下抽出来的卤水,面积200多平方公里,一眼看不到边,的确像大海。
罗布泊已经没什么居民了,为什么要建这么大的人工湖?
因为中国要生产钾肥。耕地需要氮磷钾三种肥料,中国钾肥主要靠青海察尔汗盐湖,提供了86%;2002年,我们新开发了罗布泊,现在提供13%的国产钾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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抽地下水造盐湖,那把地下水抽干了怎么办?
本来地下水就干了,五六十年代,气候干旱,加上塔里木河上游修大坝,罗布泊很快消失了。现在湖水消失了几十年,不可能抽出这么多地下水。
罗布泊消失以后的1980年,中科院组织全新疆考察,新疆分院副院长彭加木发现, 塔里木河、孔雀河、车尔臣河的水都含有很高比例的钾盐。历史上,这些河流的水都流到罗布泊蒸发,钾盐会留下。所以彭加木带着7个队员去罗布泊找钾盐,不幸失踪。但最终还是确认这里有很多钾盐。至少2.5亿吨。
钾盐就在这一带的土壤里面,但是制造钾肥,不能把整个湖盆都铲走,必须用水把钾盐溶出来。所以,2001年,国家搞了一个“塔里木河流域近期综合治理”工程,一方面上游节约用水,另一方面也减少了一些农田,省出每年26亿立方米的水,连续十几年往罗布泊方向流,提高了地下水位,这才有水可以抽。
2002年,国家在罗布泊设镇,面积5.1万平方公里,相当于半个江苏省,或者说一个半海南岛。2012年,国家从新疆哈密市修铁路到罗布泊,名字很有趣,叫哈罗铁路。铁路修好以后,钾盐能运出去了,化肥公司大规模抽水,形成了我们能看到的人工湖。
新疆的水也很宝贵,上游宁可减少农田也要给这里输水,会不会对新疆农业造成影响?
包括新疆在内,全中国的农田都缺钾肥。中国每年要用掉全世界1/5的钾肥,2000多万吨,国产只能满足一半,非常依赖进口。所以钾肥厂可以直接提高全国的粮食产量。塔里木河上游减少一点农田,换来全国增产,这很值。尤其是罗布泊的钾肥主要是硫酸钾,对西瓜葡萄的生长特别有用,全国人民吃甜食,都要感谢罗布泊,新疆能卖这么多葡萄干,也要感谢彭加木。
督工刚才你提到,罗布泊生产国内13%的钾肥,其他几乎都来自青海察尔汗盐湖。但是,上周有一个新闻,说青海盐湖公司债务崩盘,被要求债务重整。中国这么缺钾矿,为什么青海盐湖还濒临破产了?
青海盐湖的钾盐生产业务一直很好,债务崩盘,主要是其他方面盲目投资,借钱借太多了。但就算它破产,国家也不会让这么重要的资产闲着的。只要中国还有农业,青海和新疆的盐湖就是中国的钾盐基地。
观众给我们提了一个问题。今年7月以来,日韩贸易战打得很热闹。日本对韩国断绝了半导体材料出口,韩国废除了日韩军事情报保护协定。但是,8月20日,日本政府忽然批准向韩国三星电子公司出口光刻胶,这是要停战吗?
8月8日,日本就给过一次特许出口,也是往韩国卖光刻胶。
光刻胶最是制造半导体的核心材料,而日本供应全世界70%的高分辨率光刻胶,所以韩国必须进口,日本打贸易战,也会重点在光刻胶上封锁韩国。20号这次出口,大概足够三星公司用半年,日本并不希望一下子弄死三星。
日本一边对韩国施压,一边又给韩国最大的企业留一条活路,这是要做什么呢?
很多人把每个国家看成一个整体,觉得国家有完全统一的利益,完全一致的意志。其实所有国家都是不同集团组合起来的,各个集团的矛盾可能比国与国之间更大,斗争比外部更激烈,更残酷。具体到东亚局势,如果不搞阶级分析,不区分各国的左右派,所有的解释都是错的。日本现在的外交政策,不能简单地看成日韩冲突,而是日韩右翼联合起来打韩国左翼,也就是搞文在寅。
一般来说,左翼偏下层,喜欢搞群众动员,右翼是大企业和大财团的代表,喜欢搞小圈子秘密政治,世袭权力。日本右翼,也就是安倍集团,已经基本压服了国内左翼,稳定地掌握日本国家权力,所以日本的外交主要代表了右翼诉求。
韩国左右翼眼下不分胜负,文在寅和底层,和文艺界比较亲密,刚刚以总统身份清洗了朴槿惠集团。但韩国的财阀还主导着经济,很多高级军官和军阀时代的统治者关系密切,所以算是对峙状态。按照以往的规律,只要文在寅这一派输了选举,下场比朴槿惠还要惨。
日本对韩国发动贸易战,是想打击左翼文在寅,给三星提供物资,是给韩国右翼输血,让他们有能力对抗左翼。但一次只给半年的合同,是也给韩国右翼一点压力,让他们更卖力。
为什么日本右翼要和文在寅过不去呢?
我们先看这次贸易战的起因。如果只从国与国的关系看,日本封锁韩国的理由就是韩国公开破坏条约。明明早就把战争赔偿问题谈妥解决掉了,还给了两次钱,文在寅却坚持要继续追究日本侵略责任,这是没有契约精神,所以要用贸易封锁来惩罚。
日韩第一次谈赔偿问题,是1965年。当时朴槿惠的父亲朴正熙政变上台,当了韩国总统。他和日本谈的很愉快。日本赔韩国3.64亿美元,再给4亿多优惠贷款,一共8亿美元。然后双方签订了《日韩基本条约》,里面特别注明,日韩两国永久解决了战争受害者的赔偿问题。
8亿美元,现在听起来有点少,但1965年韩国的gdp只有30亿,中国全部外汇储备只有一亿美元,8亿美元算一笔巨款。
韩国很多人觉得这笔补偿不够,过了半个世纪,2015年,朴正熙的女儿朴槿惠当总统,又和日本签了一个补充条约,就是《韩日慰安妇协议》,日本再出10亿日元,补偿韩国妇女。给钱的时候,日本强调这个协议是“最终且不可逆转”的,以后韩国再也不许用慰安妇问题去质问日本。
在日本右翼看来,韩国拿钱就要办事,不能再翻旧账。但是2017年,文在寅上台,按照竞选的承诺,不承认朴正熙-朴槿惠政府的协议,继续要求日本认错赔钱。所以日本右翼很不爽,希望文在寅早点下台,和历届总统一样自杀或者进监狱。
韩国政府都拿了两次钱了,文在寅撕毁条约的理由是什么?
从韩国左翼的视角看,这两个条约是日韩右翼的私下条约,是内幕交易,不能接受。
咱们先说1965年朴正熙的条约。朴正熙之前在日本军队当过军官,在中国杀过人,日本侵略军是他的老同事。所以他计算补偿的时候也很大方。日本对韩国的侵略不仅仅是二战这几年,1905年日俄战争就算彻底占领了,到1945年至少40年。这样看,8亿美元算是朴正熙这个日本军官给自己同事的优惠价。
而且,朴正熙政府从日本政府那里拿到赔款后,设置了很高的门槛,很复杂的程序,限制民间受害者领钱。日本占领了40年,只有8000多韩国人拿到了很少的“赔偿金”,绝大多数钱都拿去扶植财阀了,所以这些大企业特别喜欢朴正熙朴槿惠。
而且朴正熙欺负韩国人不懂英文,看不了外国媒体,和日本约定,条约以英文为准。对国内公布条约的时候,韩文版本悄悄删除了“最终解决二战责任”的条款。一直到2005年,朴正熙已经死了26年,韩国政府才对内公布所有条款,承认日本人已经“买断”了索赔权利。所以文在寅不认朴正熙朴槿惠签订的一切条约。
总的来说,文在寅撕毁条约,最初的动力的确是竞选。但是从历史来看,日本右翼的确利用了韩国右翼的无耻和独裁,占了大便宜。而普通韩国人基本没拿到赔偿,所以文在寅代表左翼翻脸,也有他的道理。眼下安倍晋三一边打贸易战一边支持三星,就是在维持两国右翼的联盟,对左翼搞跨国阶级斗争。
最后一个话题,最近国家公布了去年彩票销售数据。澎湃新闻做了一个很有趣的统计。这张表显示,广东省买了最多的彩票,西藏自治区人均消费最高,督工你怎么看这张表?
这个统计很有趣,但还可以更好。首先,这里没有计入台湾省。加上台湾以后,人均买彩票最多的省份是台湾,折合人民币1054元,比西藏还多60块。
其次,经济因素也很重要,台湾省人均gdp2.5万美元,超过大陆所有省份,彩票买的多也正常,所以接下来我们用人均买彩票的价格,除以人均可支配收入,这样才能衡量出各地居民买彩票的热情。
做了除法以后,全国去年平均每人花367块买彩票,差不多每人每天一块钱。这367块,占可支配收入的比例是百分之1.3。
刚才说了,西藏人民花在彩票上的钱和台湾差不多,全国第二。但西藏是一个落后地区,算下来,西藏人民百分之5.76的收入都给了彩票站,比例吓死人。其他省份,在彩票上花钱超过百分之2的还有宁夏、青海,陕西。再往后排,云南、内蒙古、甘肃这三个地方虽然没超过2%,但也超过百分之1.8。
分析这些数据,我发现,普遍规律是无神论越多,受教育水平越高,买彩票就越少。上海人买彩票的钱只有百分之0.63,全国最低。台湾省虽然经济发达,但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庙多,所以在彩票上花钱的比例是百分之1.46,反而超过全国平均水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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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,13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感谢收看,各位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