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2020年1月19日,睡前消息68期。
新年之后的一两周,网上流传着一个黑龙江警察到杭州办案的消息。
同盾事件,杭州警方保护同盾金融员工,阻挠专案组对其调查。专案组被杭州警方控制。 - YouTube
被查抄的的“同盾公司”一度在业内有“独角兽”的说法,加上杭州警方也到场围观,很快就有人说,东北地方政府穷疯了,年前发不出工资,借着小案子,到上海抓人,连财政局和审计局的人都一起参与。所以杭州警察要干预。
老观众应该知道,睡前消息经常会调侃经济落后地区的地方政府,尤其喜欢分析这些地方的公检法秩序。所以这个消息一出来,我们就开始跟进搜集信息。
同盾科技,自称是“智能分析决策服务商”,或者说“智能风险管理平台”,为银行、保险、互联网金融、电商等行业提供服务,做一站式风控和反欺诈方案。总部在浙江杭州,80%员工都是产品研发及数据科学家。
2013年成立以来,同盾科技已经融资7轮,估值一度达到20亿美元,被国际机构评为全球27家金融科技独角兽。2019年9月有消息说,同盾科技2020年要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。
但去年3月,同盾科技被央视曝光,利用非法获取的公民信息,给“套路贷”提供风控,甚至给催债集团提供数据支持。所以上市流程被打断了,还有几个高管和员工被抓。
从相关新闻报道看,黑龙江警方这一次上门,掌握了同盾科技更多的证据。
比如说,黑龙江七台河市一名受害者宋某,从一个套路贷APP上借了1500元,实际只拿到1050。为了让她还款,“套路贷”平台又给她推送了55个新的“套路贷”APP,让她借新还旧,5个月后债务滚到35万,每天就需要偿还2万。
黑龙江七台河市的人被骗的太多,所以当地警方根据这些报案线索,设立了“7.30网络套路贷专案”,调查这些套路贷平台,在去年11月14日的公安部新闻发布会上,7.30套路贷专案被列为“净网2019”专项行动成果。
在行动种,被调查的公司不仅包括套路贷平台自己,还有一些给他们提供技术和、数据服务的科技公司。根据央视报道,包括同盾科技,有三家数据公司被证明和“套路贷”系统对接,通过网络“爬虫”获取公民信息,给套路贷平台提供每次两毛到一块八的有偿查询服务。
当然,按照同盾科技自己的说法,他们的具体业务,是大数据收集和分析。他们给一些大型互联网公司提供免费服务,报酬就是拿到客户数据。然后他们依靠人工智能技术分析数据,描绘出目标的社会关系、经济状况、消费习惯甚至真实身份,还能基本确定这个人的住址和亲友联系方式。
同盾科技的融资PPT非常强调这方面的优势,说自己“对外部数据依赖很低,主要使用自主采集和爬取的数据。”然后就能“通过大数据的方式,给欺诈者画出负面画像,从而预防欺诈行为的发生。”
所谓“预防欺诈行为”,对套路贷公司来说,就是筛选掉那些绝对榨不出高额利息的人,找到那些喜欢借钱,而且亲戚朋友被骚扰以后会替他出钱的人。甚至可以告诉暴力催收去哪骚扰、恐吓借款人,甚至拘禁、殴打,有些人受不了就自杀了。
催债集团的人手有限,也要最大限度节约自己的犯罪成本,不会骚扰完全拿不出钱的人,也不会骚扰那些有能力反抗的人,所以大数据公司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。在前面提到的央视报道中,三个数据公司,有一个疑似导致催收死亡50人,现已证实19人;另一个数据公司疑似催收死亡40人,证实18人。
当然同盾科技公司可以安慰投资者,说自己是没提到的第三家。
上同盾科技官网,可以看到它自称累计服务过一万家企业客户,主要是各大银行。
同盾科技官网
但是,蓝鲸财经深入分析过它的财务数据,发现同盾科技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新金融类公司,也就是各种P2P、消费金融公司和小贷公司。
2018年度,新金融行业签约客户数量1647家,占同盾总客户数量的73%,新增签约额3.9亿元,占所有增量的65%。同盾科技自己也宣称,给新金融行业打工,是“发展最为成熟的客户群体”,在未来两到三年内还会是主要收入来源。
蓝鲸财经的数据出来以后,同盾不承认不否认,表示还需要继续核实。
当然,虽然同盾科技已经被央视点名,被警察上门查抄,但是我还能上它的官网,说明公司主体还在正常运营。黑龙江警察上门以后,同盾科技的微博在6号发了一条看似辟谣的内容,似乎说了点什么,又似乎什么也没说。
我理解,这是庆祝自己企业的结构设置比较巧妙,规避了最大风险。因为同盾科技成立了一个全资子公司信川科技,用来运营主要爬虫产品“数聚魔盒”。如果没有特别强大的证据,执法部门第一步只能对付这个四公司。
2019年中秋节期间,黑龙江警方先带走了信川科技法人徐斐、“数聚魔盒”经理童保华。国庆节期间,黑龙江警方又到同盾科技北京办公室带走几个员工。
2019年11月15日,公安部新闻发布会后第二天,发表声明,包括两方面内容。
首先,同盾科技承认:“在早期对客户准入资质筛选不够……未能完全防范极个别“套路贷”等不法分子。”
其次,同盾科技强调“杭州信川科技(公司)独立运营,且信川全部业务早已关停。”既不说自己的责任,也不提赔偿问题。
不过,作为全资子公司,信川科技所有财务数据都必须合并入同盾公司报表。无论是融资风投、还是IPO路演,同盾在给投资人讲故事时,都要先说把信川科技的营收、利润和业务前景。现在出了事,说两者没关系,估计最不信的是投资人。
并且,一直到2019年6月,也就是央视曝光以后,信川科技的法人代表还同盾科技创始人兼CEO蒋韬。后来因为接班被抓走的徐斐,曾经是同盾副总裁兼科技业务总监
所以,司法机关到底会不会承认同盾科技和此时无关,还是很难说的事情。
今天第一个新闻讲完了,我很意外地没有黑东北。但也可以说我的风格没有变,我依然在黑落后地区,因为“落后”的意思包括体制不完善,经济不健康,而不仅仅是GDP低。
1月5日第62期,我提到浙江省,尤其是温州地区的金融投机风气很重,制造了全国最多的破产案件,被迫设置了全国唯一的地级市破产法庭。这个风气和杭州的电子科技产业结合,很容易把大数据行业引到错误的方向,把本地的企业破产传导到外地,变成个人甚至家族破产,这和西部的地方政府骗贷款,骗投资一样,都是要批判的落后现象。大家不要把睡前消息批判落后现象的新闻误解为地域歧视。
接下来说一个土豪的段子。
最近,迪拜修了一个光热电站,就是阿基米德用镜子反射光线的原理,把几万个镜子的阳光聚集到一起的电站。
为了同时接收几万个镜子的反光,中间要修一个高塔。
大家都知道迪拜这个地方搞项目,不求最好,但求最夸张,这次的电站也不例外。1月9日,世界最大,最高的集热塔在迪拜封顶,总高度260米。不过,以往类似的项目都是欧美去迪拜做,这次的电站,是上海电气总包,中建公司承建土建。
在大多数中国人看来,迪拜这个奇观建筑群,是中东石油财富撑起来的魔幻城市。分一点石油天然气发电,非常简单。中东大多数发电厂也的确是烧天然气。
世界第一高楼哈利法塔
迪拜风火烛火大厦
但是,阿联酋分七个酋长国,95%的油气资源都属于最大酋长国阿布扎比,迪拜自己的油气资源基本挖光了,要按照市场价去外面买油才能烧。所以迪拜希望能利用一下自己的沙漠资源,搞太阳能发电。
另外,作为一个没有直接石油收入的中东城市,迪拜存在的基础是中东富豪在这里度假,购物,买房子,换来巨大的现金流,然后基于这个现金流搞金融业。而中东富豪之所以来这个沙漠城市,完全是因为迪拜的名气最大,最吸引眼球。可以说迪拜是最早的网红经济区。修世界最高的哈里发塔,把帆船酒店封为世界唯一的七星级酒店,都是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其他中东城市,保证石油富豪只要想消费就来迪拜。
所以,一旦迪拜需要新修发电厂,除了考虑发电量,还要考虑视觉效果和流行的环保概念。光热电站的聚光点在几十公里外就能看见,所以被迪拜选中了,这个200多米的高塔本身也是城市景观的一部分。
迪拜光热电站效果想象图
如果放到十年前,光热电站项目肯定被西方国家拿走,因为2007年中国才有第一个考虑经济效益的光热项目,八达岭光热电站。当时中国连个反光镜都做不到,跟着太阳转的定日镜被风一吹就来回颤,根本不能把光线集中到塔顶。
八达岭光热电站
但是,到了2018年,中国建成了敦煌100兆瓦级熔盐塔式光热电站,而且通过储能技术,实现了24小时连续发电。第一次兼顾了经济效益和发电规模。
敦煌100兆瓦光热发电项目
这次迪拜要搞光热电站,发电量和敦煌的电站一样,中国人施工报价是每千瓦发电能力0.73美分,是有史以来最低的新能源发电价格,接近火力发电厂价格。而且迪拜要求集热塔世界最高,所以擅长做土建项目的中国人拿到了合同。只要这个项目不亏,过几年中国和中东的沙漠就会到处铺镜子,成为新的城市景观。
临近春节,我和各位一样,都要担心大吃大喝带来的体重问题。所以我分享一个好消息。2019年12月,《自然》期刊和子刊各发布了一篇论文,证明吃二甲双胍可以减肥。
一般来说,如果有人宣称某种物质可以逆转衰老、预防癌症、控制肿瘤、保护心血管、改善脂肪肝,还能够减肥,而且没有明显副作用,那肯定是骗子。
但是,最近几年的多个科研项目似乎证实,对于上面提到的这些问题,二甲双胍确实都有疗效,而且找不到非常可靠的副作用。
二甲双胍并不是新药,几十年来一直用来治疗糖尿病。是1922年人类仿造山羊豆化学性质的合成药物。刚发明的时候,因为胰岛素也能治疗糖尿病,所以二甲双胍并不流行。
后来,人类发现胰岛素也有副作用,比如体重增加,低血糖,所以重新开始试用二甲双胍。而且因为同类型药物苯乙双胍容易导致乳酸酸中毒,所以对二甲双胍的副作用审查非常严格。
1995年,美国基本确认二甲双胍没有明显副作用,开始批准上市。现在中国也普遍使用二甲双胍对付糖尿病,一个月几十块钱。
糖尿病往往和肥胖并存,二甲双胍可以控制糖尿病患者的体重。所以有些人没病也买二甲双胍来减肥。
新华社等媒体都曾发文,劝普通人不要靠二甲双胍减肥。认为原理不明确,而且效果不明显,长期服用可能会导致缺乏维生素B。
但是《自然》这两篇新论文,讲明了二甲双胍的减肥原理,而且证实对普通人也有效。
人体肝脏内有一种蛋白质,生长与分化因子15,简称GDF15,虽然它的功能还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,但有一点很明确,就是GDF15能够抑制食欲,因此也被称为厌食激素。
研究学者们分析临床数据,用小白鼠做实验,发现二甲双胍能够诱导GDF15分泌,减少食欲,不喜欢吃油脂,从而实现减肥。虽然不如主动节食和运动明显,但效果不可忽视。
除了减肥之外,其他研究还发现二甲双胍有很多额外的效果,只是具体过程尚不明确。比如说减缓衰老、预防癌症、控制肿瘤。《自然》期刊之前也刊登过论文。
虽然大多数药物都有副作用,而且不会在多个方面对人有益。但是,也没有什么定理说这样的药物一定不存在。作为一个需要减肥的胖子,我衷心希望今后几年对二甲双胍的研究再深入一点,搞清楚对人体的全部影响。如果真的发现了一种低价高效副作用低的药物,也许人类会新增一种常备保健品。我们会像吃维C泡腾片那样吃二甲双胍。
接下来我回复一下观众的评论。
上一期,很多观众希望我谈谈中福在线鼓励线上赌博的问题。对此,我只能说,中国法律并不禁止赌博,只是国家专营彩票赌博而已。但就算国家专营,也是有危害的,而且是很大的社会危害,不能因为彩票前面有“福利”这个定语,就忽视它的危害。而且专营的彩票也会培养普通民众的投机心态,散布神秘主义迷信,最终制造更多的地下彩票爱好者。
我之前在知乎回答过一个关于彩票危害的问题,现在虽然我的答案还是排名第一,但是被知乎官方贴了一个“无可靠信息来源”的标签,希望大家保持警惕,以参考的心态去看看。这里我就不多说了。
还有一个不能绕过的话题,刚刚发生的故宫停车事件。
这件事的起因,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微博上晒了在故宫内部停车的照片,这一点大家都知道。
照片被发现以后,三个原因导致了事件的爆发。
首先,有人觉得故宫是国家的面子,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图腾,要敬畏,所以开车进去就不对。
其次,故宫本身就是一件大型文物,网民担心开车进去损伤了文物。
第三,就是这些年故宫团队对自己的包装很成功,从管理团队到文物团队,都通过各种纪录片和文创产品变成了网红,套上了很耀眼的光环。比如说外国元首都要走路通过,比如说故宫文创商业变成了文化事业。在这件事发生之前,光环已经有点前几年吹民国大师的意思了,所以,一旦有明显的负面事件出现,当年的光环就是眼前的负担。
再接下来,事情进一步发酵,进入第二个层面,网民开始挖这个女人的车牌,她的豪宅,她的干部家庭背景,一直到她微博聊过什么个人观点,之前参加过什么活动。每挖一铲子,就要骂一次。
最后形成的网络舆论,普遍有这样三种。
首先,是对这个女人的个人攻击。说话好听一点的,会说“妻贤夫祸少”,高干家庭引进这么一个儿媳妇是宗族不幸,败坏家风。难听一点的,就要研究她之前参加过什么海天盛筵之类的活动,说干部子弟不会认人。
我个人以为,晒照片的女人应该是利用了某种潜规则,闭馆的时候把车开到内部通道,但关键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潜规则,什么阶层创造了这种潜规则,以及为什么之前不对人民明说潜规则。至于这个女人自己,她和门卫一样,都是潜规则中间的一个零件,我们犯不上找一个螺丝钉兴师问罪。
如果所有的观点都往下三路走,想描绘一个能毁掉家庭的坏女人,这种舆论实在有点低俗下作,还不如这个自己晒照片吵架的女人坦荡。
鲁迅100年前在阿Q正传里面就嘲笑过这种观点,我这里就不重复了。
第二种舆论,是把火力集中在故宫的管理层。故宫本身有问题,这毫无疑问。前面我说了,过去几年故宫的现代神话吹的太狠。吹出来的东西,总有一天会露馅的。中科院刚刚因为吹牛,向全国人民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骗经费技巧。
而且故宫也真的算不上什么不可侵犯的民族象征。民国期间,政府几次想拆了故宫,至少没有好好维护,最终还是因为交通问题,拆了故宫前面大片的附属建筑。一直到80年代,我去故宫的时候,大多数说明文字除了介绍文物之外,总要提醒游客,这是封建帝王统治奢侈生活的代表,代表着人民苦难和浪费,代表过去黑暗的时代。旧社会的皇帝都被改造成新社会的工人了,他的祖先积累的财富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荣耀。
这20年,封建思想回潮,社会上不再强调阶级斗争历史,到处都有崇尚“皇家”文化的宣传,故宫才逐渐拿到了主流文化标志的身份,甚至超越了它作为历史博物馆的地位。但我猜这个趋势也不会持续太久。所以,如果一定要从故宫的角度去批判,我还是建议先考察对古建筑的影响,比如说汽车自燃和木结构的关系,然后谈违反了什么规定,而不是从文化上高调批判停车行为。
第三种舆论,是最恰当,也是最值得关注的舆论,可以看到大多数网民要求一切政策都公开化,透明化。受过高等教育的新一代人开始对政府运行方式提新要求了。
就在这次故宫停车事件之前不久,还有一次故宫6688元年夜饭事件。虽然最后证明,这个年夜饭就算不取消,也进不了故宫的,但一开始大家认为这东西在故宫里面的时候,也没有几个人抗议。之所以开车进故宫要被批,在故宫里面摆酒席就无所谓,我猜区别不在于汽车有自燃危险,而是没有明码标价,没有把规则摆给全社会看。
比如说,故宫公示一下,说某年某月某日,一批老专家参观故宫,因为年老体弱,所以在充分保障文物的前提下,允许他们坐车到故宫内部,我想大多数人都能理解。
甚至说,故宫宣布,为了补充文物保护经费,拍卖100个名额给富豪,开车游故宫,换一亿资金,用来修复某个古建筑,我猜大多数人也只会在技术层面担心安全问题,而不是像这次事件一样有怨气。只要规则能充分征询社会意见,公布细节,严格执行,大家其实不一定要在开车进故宫问题上抗议。
但如果你在闭馆养护的日子放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进去,也不解释前因后果,就算故宫博物馆长自己出来磕头谢罪,群众还是不会满意,还是要政府解释之前的潜规则是怎么回事。解释什么样的阶层可以享受潜规则。
一月份有个重要的新闻,各大媒体都作为伟大成就在宣传,就是估算去年的人均gdp,应该超过一万美元了。这当然是大好事,但是,就像我在年会演讲上说的那样,经济越来越发达,分工越来越复杂,群众受教育越来越多,社会不一定就更稳定。国家必须正视普通人对公开透明的诉求,承认新一代人就是积极参加社会管理。闭门的潜规则,就算办好事也不会让人满意,何况这一次办了坏事。
最后,群众对这次事件有一点是满意的,就是允许大家充分发言,而不是上几个小时热搜就消失了,这个开放进步的态度值得表扬。目前各个官方主流媒体也纷纷放出了自己的评论,相互比较一下,标题和内容还有一点微小的区别。其中我最喜欢新华社的评论:
欢迎大家一起学习。
好,第68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感谢各位收看,我们周二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