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印章和传真机 日本只能改掉一个》
简介:日本改革传统文化,保留传真机,废除印章;郑州洪水回顾,简讯合集。
封面:
日本办公改革
废印章 留传真机
推送:21世纪初最大的变革是互联网替代了纸,成为主流信息载体。但在发达国家日本,直到去年,私章和传真机还是必不可少的办公元素。过去一年,经过艰苦的内阁斗争,日本办公改革推进了50%——废除私章,但依然保留传真机。邻居改革的经验和教训都值得中国人观察。
转发推送:马督工肯定是用过传真机和私章的,年轻的观众可能都没亲手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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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2021年8月3日星期二,欢迎收看309期睡前消息。
7月份,日本政府宣布, 在全面推行“停止使用传真机”的改革措施之后,各部门普遍抵制改革,担心信息安全、担心通信网络环境不好,先后提出了400份反对意见,很难全面反驳,所以不得不暂时放弃改革,保持传真机办公传统。
https://new.qq.com/rain/a/20200930A0IIX900
督工,为什么日本公务员坚持要用传真机处理文件?
这和东京奥运会一样,都是日本在经济黄金年代形成的发展惯性。六七十年代搞出来是全世界的榜样,2021年再坚持就是笑话了。
20世纪50年代开始,日本进入高速发展时期,用了20年时间超越西德,成为美苏超级大国之外经济最发达的国家。到80年代日本甚至超越了苏联,GDP仅次于美国。直到2010年,中国才超越日本,抢走了经济亚军的地位。
在这段时间里,日本电子行业领先世界,占据大多数全球市场份额,80年代中国人出境打工,回来给亲戚朋友带礼品,最受欢迎的东西是日本电器。当时的日本政府当然会优先利用本国电子工业的优势,建立最初的办公自动化体系。我80年代末看上海版的《科学画报》,发现日本很多基层单位用电传打字机搭建了即时谈话系统,现在回忆起来很像工作微信群,在前互联网时代算是技术奇迹。
1973年,日本在公共电话网上开通了传真业务,也制造了收发一体的传真终端机,到80年代,政府和企业办公室基本普及了传真机,传递工作信息,乃至正式公文。在其他国家只能发电报传递文字的时候,日本各个基层单位之间已经可以随时传递图文内容了,就算到了互联网时代早期,自动传真机都能和电子邮件竞争一下效率。在2005年之前,日本的传真办公系统不能说落后。
2005年之前入职的日本公务员现在还是政府的中坚力量,他们不愿意放弃已经形成的习惯,拒绝转向互联网时代,虽然是典型的技术保守主义,但也可以理解。最近两年疫情严重,很多公务员不得不在家工作,远离了单位传真机,日本办公体系运转开始出现问题。4月份,日本行政改革担当大臣 河野太郎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,坚持使用传真会影响居家办公,建议改成电子邮件。这才引发了废除传真机的改革。
到2021年,传真办公系统无论如何算是落后了,内阁大臣借着疫情的机会推动改革,为什么还是失败呢?
除了日本社会和官僚机构的保守主义之外,改革失败的主要原因是日本政客之间的斗争。
这次要推动改革的河野太郎出身于政治世家,他的父亲是河野洋平,党内职务当过自民党总裁,内阁职务做过副首相兼外交大臣、内阁官房长官;他的伯父河野谦三曾经是日本参议院议长。再往前看,祖父河野一郎也是副首相和建設大臣、农林大臣。整个日本只有安倍晋三、麻生太郎和小泉纯一郎几个顶级政治门阀能压倒河野家族。河野太郎2015年进入内阁,后来在安倍内阁当过外交大臣,国防大臣,当然也有当首相的野心。目前在日本民意测评当中,河野太郎的确是支持率最高的首相竞争者。
但是,恰恰因为这个原因,现任首相菅义伟非常不喜欢河野太郎,不喜欢他做出肉眼可见的改革成绩。
2020年9月,创造了执政记录的安倍晋三辞职下台,菅义伟作为安倍晋三的亲信,接替了首相职位。虽然因为河野太郎背景太硬,踢不走,但是菅义伟把河野太郎调任,让他当行政改革大臣,这在保守主义盛行的日本,是没有前途的职务。
今年1月,菅义伟还把吃力不讨好的防疫工作也交给了河野太郎,当时日本政坛就传言这是“首相的阴谋”,如果防疫成功那是首相的政绩,如果防疫出现问题、疫苗接种有问题,责任可以推给河野太郎,让他没有办法参加自民党总裁选举。
河野太郎作为政治世家的掌门人,当然不甘心长期靠边站。既然当了改革大臣,他就抓住各种机会,努力在媒体上曝光,打造一个与时俱进的“人设”。废除传真机,就是他长期考察之后选择的突破口。这次利用疫情机会提出来,兼顾了自己在内阁的两个职务,算是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。
但是,首相菅义伟并不希望让河野太郎赚这个名声,改革计划推出之后,他作为首相并不是要求各部门配合,反而是询问各部委省厅的意见,再回头评估改革计划。日本公务员本来就保守,现在首相都婉转地表达了反对,下面的官僚当然也领会精神,消极抵制。
在河野太郎这边,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一个突破口上电视露脸,让民众看到自己的改革决心,绝不打算跟所有政府部门对着干,所以他见好就收,不再坚持废除传真机。今年9月,日本执政党自民党将会举行总裁选举,党内的胜者就是首相,菅义伟和河野太郎的精力和政治资源都集中在党内选举,估计短期内不会再关心传真机了。
日本虽然没废掉传真机,但是去年日本还进行了一场重大改革,大部分行政手续当中废除印章,对日本普通人和基层单位来说,这场改革的影响不亚于废除传真机,为什么日本政府能废除印章?
使用个人印章的确是日本社会的固有习惯。幕府晚期和明治维新早期,日本因为人口密集而且被海洋环绕,已经有很发达的商业,但是农业社会民间识字率毕竟不高,所以都用个人印章确定身份。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去年,无论是办理银行贷款、发票,还是办理政府手续证件,都需要用个人印章。
到了21世纪,日本政府和社会已经形成了共识,印章太落后于时代,要改。但是,因为保守主义的惯性太大,要等到安倍晋三第二次上台,以战后最强势首相的身份主持改革,政府才敢于修改印章文化。2019年3月,日本政府推出了《电子手续法案》,宣布要大规模使用电子技术,简化行政手续,便利居民生活和营商环境。
到了2020年6月,日本内阁府、法务省和经济产业省三个官厅联合发表声明, “只要有足以证明合同签署人身份的方式,即使没有盖章,也不影响合同效力。”最终压住了公务员和印章行业的反弹,废掉了印章。
两项改革对比,一个成功,一个失败,区别首先当然是印章实在太落后,源于农业社会,不像传真机至少是几十年前上一波现代化的产物。但是从具体发展过程来看,日本改革成功失败,决定性因素还是人事。安倍晋三地位稳固之后,强推的改革能成功,河野太郎、菅义伟互相扯皮的改革就失败。今后十几年,日本多半不会再出现安倍这么强势的首相,经济和社会的停滞状态恐怕恐怕还会保持很久。希望中国的改革不会像日本这样依赖人事关系。
接下来我分享一些近期简讯。
首先道个歉,上一期节目,后半部分析了进藏铁路两端电气化,在中间使用内燃机车的原因。当时高流同学说路基散热,用的是内部装液氮的钢管,很多观众都指出了我们的错误。青藏高原虽然寒冷,但也不至于用零下一百多度才液化的氮气散热。实际上钢管里面装的是液氨。
作为最后审稿的人,我本来不应该让这个容易误导人的错误从手下溜过去。2002年,青藏铁路正在施工的时候,我恰好就在格尔木,替导师调查盐湖路基问题,我住的招待所,隔壁邻居是北京交大研究冻土路基的团队,当时我就知道青藏铁路要用通风路基和热棒解决冻土稳定性问题,还旁听过他们讨论技术细节。这次我居然犯了低级错误,很对不起各位观众,也对不起安排我去青藏线见世面的大学导师。
前面我们提到日本社会保守化问题,这和日本人口整体老龄化趋势有一定关系。我们虽然不希望社会变保守,但长寿总不是坏事。7月29日,《自然》杂志刊登了由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医学部的论文,研究了日本百岁老人的肠道菌群。
Novel bile acid biosynthetic pathways are enriched in the microbiome of centenarians | Nature
论文发现,160名平均年龄107岁的老人,肠道菌群普遍包含大量臭杆菌科(Odoribacteraceae)微生物,能分泌异石胆酸(isoallo-lithocholic acid (LCA)),从而有选择性地抑制两种革兰氏阳性细菌。这些细菌往往有多重耐药性,可以导致腹泻或者尿路感染,对高龄老人来说是致命打击。能压制革兰氏阳性细菌,或许是老人长寿的重要原因。
最近几年,关于肠道微生物群的研究越来越多,很多论文发现,肠道微生物不仅影响消化功能,对免疫系统,骨密度,甚至神经活动可能都有影响。现在从百岁老人体内找到了比较明确的有益微生物,很可能会对生物制药业产生指导作用。或许以后我们会把这些微生物做成肠溶胶囊,直接吃进消化道,直接分享老人的长寿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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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面我们继续回顾近期新闻:
最近国内最大的灾难,当然是河南郑州的水灾。在这场灾难中,郑州一列地铁被淹没,导致十几个人死亡,吸引了最多的媒体资源。一半以上的关注,和几乎所有的哀悼,都给了地铁事故。昨天,郑州水灾比较全面的统计出来了:
郑州全市遇难292人,其中市内5区,加上边缘的4个开发区,一共有108人死亡,其他区县合计死亡184人,主要分布在山区比较多的巩义、荥阳、新密。粗略看起来,郊区伤亡只比市区略多,但是,考虑到郊区和市区的人口差距,死亡率差距就很明显了。
郑州全市总人口1200万,死亡292人,平均比例差不多是十万分之2.5。主市区700多万人,死亡108人,死亡率不到十万分之1.5。在市区之外,巩义、荥阳死亡率都是十万分之8,新密市低一些,也有十万分5.6,危险程度都是市区的好几倍。如果考虑到失踪的47个人也主要分布在郊县,落差还会更大。
在救灾和哀悼的时候,每一个生命都应该给予最高尊重。但事后反思的时候,做算术题还是很有意义的。因为任何安全措施都需要花钱,花钱就必须有取舍,不能全方位投资。如果在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投入太多的资源,就等于在危险的地方放弃了人命。
这方面,中国是有坏榜样的。2012年北京721洪水,全市死了60多人,几乎全都在郊县山区,其中房山区死了38人。五环以内只死了6个人,核心城区只有一个人。但是,因为核心城区那个人开车淹死在城区立交桥下,引发了全国中产网民的共情,而且死者在媒体行业工作,同事制造的影响力比较大。结果北京721洪水的全部反思都集中于城区排水问题,全国的城市都砸钱给立交桥装水泵,把3年重现期的设防水平提高到5年、10年,山区的洪水问题反而没人关心了,到了9年后的今天,郑州市洪水的伤亡依然集中在山区。
发展经济要尽量发挥长处,但是在安全项目上投资,必须优先补短板。两个星期之前,环球时报向全国人民呼吁,政府要反思洪水暴露的体制问题,当然它说的是德国,但道理是没错的。
现在郑州死亡数据统计出来了,暴雨不受行政区划限制,但是山地郊区的死亡率明显高于高于平原城区,截止到7月28日,荥阳王宗店村一个村就确认8人死亡,村民说还有很多人失踪。这个损失多半已经超过郑州地铁了。
如果我们真的要检讨体制问题,就应该重视山区农村洪水威胁,加强水利设施和预警机制,或者是承认分散居民点更容易受暴雨袭击,也不利于救灾,应该尽量把人搬到城市居住。总之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,我们要基于统计数据去调整未来的政策,不能每次洪水都是偏远山区死人多,最后结论都是现有的发达城区需要进一步改造,理性的反思应该打破这种草菅人命的循环。
另外,这次河南水灾,受害的不仅仅是郑州。黄河北岸的卫辉市、鹤壁市也有严重暴雨,卫河等好几条河流决堤,50万人的卫辉市全城被淹,城区积水2米持续了一周,到昨天才有所缓解。但是卫辉市得到的关注度远不如郑州一个区,说明特大城市到的经济资源和文化关注度远远超过了人口比例。这虽然是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,但在救灾问题上,我们不能基于平时的文化影响力去考虑问题。
https://www.163.com/dy/article/GGCHIF6G0526OQ1K.html
航拍卫辉共产主义渠:推下数量卡车封堵决口_七环视频_澎湃新闻-The Paper
另外,除了台风带来的洪水之外,最近广东省还有几起比较典型的事故。7月15日广东珠海市一处隧道工地打穿了头顶的水库,现在已经确认14人遇难。死亡方式和郑州地铁接近,人数还要更多。
另外,25日,珠海市正在施工的金海大桥,发生垮塌事故,5名施工人员坠海。现在虽然只找到2人的遗体,但基本可以确认都遇难了。
http://www.xinhuanet.com/local/2021-07/25/c_1127692963.htm
同一天,广东惠州海边升平001号风电施工平台侧翻,这是一个从新加坡进口的8000吨大型海上设施,事故发生时有60多人在上面。现在清点人数,还是少了4个人,估计也是凶多吉少。
一点资讯
惠州海域风电施工平台倾斜,事发时平台上共有65人_@所有人_澎湃新闻-The Paper
珠三角地区需要反思一下最近连续发生大事故的原因。
睡前消息第76期,标题是《奖励主动承认病情的人,会对防疫有好处》,最近国内爆发了新一轮疫情,很多地方政府又想起了去年的经验,用奖励换信息。扬州宣布,凡是有人能指认去过特定棋牌室的人员,一经核实,奖励5000。考虑到封城停工的损失,这笔钱花的很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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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期节目,我们分析了上海对本市四所985大学放开落户的消息。当时我说,现代大城市的福利,已经逐渐从按户口分配转向按房产分配,所以上海不介意逐渐放开落户,反正你必须要买房才能享受学区,买好房子才能享受好学区,就算送户口也不担心你凭空享受福利。那一期我还说,之前天津已经对大学生放开了落户选择,只是因为就业机会少,吸引的人数不多。中国户口制度的总崩溃已经越来越近,就看北京什么时候顶不住压力,放开户口了。
7月20日,北京市人社局对之前的文件进行解释,指出清华、北大、复旦、上海交大、浙大、中科大、南大的本科生,加上双一流大学的硕士,在北京落户可以单列指标,不占用各区和各单位指标。这实际上是仿效上海去年的政策。但是,随着新楼盘逐渐减少,指望卖地利润来对应发福利的游戏早晚要结束。中国各大城市全部放开户口的时刻,基本上就会对应房产税到来的时间。户口管理最严格,附属福利最多的北京逐渐放开落户政策,是全面推行房产税的倒计时信号。
北京市人社局:清北复交等7所高校毕业生进京落户实行计划单列_建设
7月19日,深圳法院根据《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》,判决创业失败的市民梁先生可以进入个人破产状态。所有债务一律停止计算利息,三年内每个月保留7700元的家庭生活费,其他收入用于还债,期间所有债务人不得再额外追讨债务。这是中国第一个合法的个人破产案例。以后创业者的压力可以小一点了。
帮助“诚实而不幸”的债务人!境内首例个人破产案裁定生效_财经上下游_澎湃新闻-The Paper
过去,中国有企业破产制度,没有个人破产制度,这意味着企业可以通过破产来结束债务,个人必须无限承担债务。所以小额贷款公司敢于怂恿普通人借高利贷,就是知道他们会想办法从亲戚朋友手里搞钱,来填无底洞。现在中国有了个人破产制度,希望能先拿来兑付恶意鼓励消费贷的贷款公司。
话题再回到郑州,互联网上有一句曾经全国流行的名言:“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”。这是6年前郑州女教师著名的辞职信,最近顾老师重新回到了都市,回到了媒体焦点。
https://www.163.com/dy/article/GGD45KED051283GO.html
2015年,35岁的她一句话就辞掉了编制,嫁给了之前旅行中认识的男朋友,到四川一个古镇开了客栈。最近,环球人物杂志跟踪了顾老师的现状,发现她在女儿三岁的时候扔下古镇,去了成都,原因是女儿见到城市环境表达了极端的向往。
让顾老师女儿羡慕的城市,并不是成都北京上海,而是中等城市绵阳,她女儿在小镇上没见过大超市和电影院,到了绵阳肯德基都舍不得离开。顾老师立刻决定放弃古镇,搬到大城市。现在她给女儿报了芭蕾舞、珠心算、画画培训班,还打算让女儿学英语,因为没钱才放弃,只能自己教。最近一次露面,顾老师回到了郑州参加脱口秀活动。
世界虽然很大,但自己能找到工作,安身立命享受现代基础设施的地方,才值得每天都看看。
好,感谢各位收看,309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我们周五再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