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好,欢迎收看第16期睡前消息。先让静静介绍新闻,我给蛋卷同学挠挠痒。
8月30日,我们温州出了个大新闻,苍南县的龙港镇直接升级成县级市,比苍南县的行政级别还高一点。这在新中国历史上是不是头一次?
从县里面切出一块土地建市,不是第一次,而且也不罕见,只是最近二三十年做得少,所以新一代网民觉得新鲜。
从字面上说,“市”的意思是商业中心,是农业社会的对立面。自古以来,中国的基本行政单位都是县,就算到了最后一个王朝,就算是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,也是交给不同的县政府管理的。“市”这个单位成为主要行政区,是民国和新中国才有的事情。所以,追根溯源,大多数“市”都能追溯到某个县,一般称为“母县”。从母县里面切出“非农业”的经济中心,变成一个“市”,是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。
比如说,山东历城县分出城区,是现在的济南市;江宁县的城区变成了南京市,两个市的行政级别都明显高于原来的县。这是民国时期就在进行的改革。
不考虑这些省会或者地区中心,只看县级行政区,新中国类似的操作也很多,甚至可以说,这是80年代之前最常见的行政区划调整方式。
比如说,河南的舞阳县,秦朝就有了,两千年没什么大变动。到了1970年,国家搞三线建设,要建设特厚钢板厂,在舞阳县划出几个公社、差不多相当现在一个大镇的地区,成立了舞阳工区,工业产值比舞阳县大好多倍。舞阳工区变动几次,到1990年成为舞钢市。现在舞阳县归漯河,舞钢市归平顶山,行政区划已经完全分开了,这就是因为工业太发达,所以要从县里面切一块建市。
再举个例子,陕西的杨凌区,过去是武功县的一个镇。因为这里有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和好几个研究所,是国家级的科研中心,所以1979年就成立了杨凌特区,后来变成杨凌区,现在是国家示范区,行政级别一直比武功县高。
按照这个逻辑,如果某个市的工商业地位下降,也有可能被撤销建制,重新变成县的一部分?
对的,比如说河北省曾经有个胜芳市, 1945年日本投降以后就建市,是新中国政权最早控制的几个城市,解放战争期间,解放军打了两场保卫胜芳战役,就是要守住这个重要城市。
胜芳之所以建市,是因为大运河和马车道路在这里交叉,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商业中心。解放天津之前,华北的7000个干部要去接管天津,接管中国第二大城市,进城之前就调到胜芳训练,适应城市生活。
但是,大运河的地位被铁路取代了,胜芳当时不通铁路,在工业化时代衰落很快。解放后,胜芳被并入霸县,叫做“胜霸县”。霸县有京广铁路,发展快,1958年就后来居上,把胜芳变成了下属的镇,县的名字还是霸县。1990年,霸县升级成霸州市,胜芳到现在还是一个镇,虽然经济比一般的乡镇发达,但肯定不会独立建市了。
我甚至还能找到建市又并回去的例子。山西侯马市,过去是曲沃县的县城,50年代这里被确定为山西南部的工业中心,工厂越来越多,终于在1971年独立出来,成了一个县级市。曲沃县另外建了县城。但是,到了21世纪,侯马的工业相对衰落,曲沃的农业大县地位一直保持,两边又要合并了。合并以后,政府设在曲沃县城,但是名字叫侯马市。侯马市从独立到合并,就是典型的经济基础决定行政区划。
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,7月16日第二期睡前消息,我们介绍过黑龙江伊春市的林场地位下降,撤了7个县级区。广西的合山市,过去是南方重要的煤矿,1981年从来宾县切出来,目前看来迟早也要回到来宾。
举了这么多的例子,是给大家介绍一下新中国建市的逻辑。这些逻辑都能用来支持龙港市的独立。
首先,龙港附近的行政区划并不稳定,母县苍南县也是个新建的县,1981年才从山阳县分出来。分县之前,山阳县5700平方公里,和上海市差不多;分开以后,苍南县还是浙江第一大县,130万人,县政府设在灵溪镇,但是经济中心和港口都在东边的龙港镇附近。
1990年,龙港工业产值占全县28%,苍南县已经形成了两个中心。去年,龙港镇人口38万, GDP305亿,占全县60%,财政收入占全县的4成。无论从绝对数量还是相对数量看,龙港镇和苍南县剩下的农业地区已经拉开了差距,完全可以独立建市了。而且符合新中国的规则或者说惯例
但是,网民把龙港升级当成大新闻,说明最近30多年,类似的升级很少,地方政府往往是以建开发区的形式来管理新城,而不是建立正式的行政区划。这说明国家的调控能力相对下降,地方行政体制的惯性越来越强。现在,国家克服阻力,建立龙港市,说明我们国家在行政区划方面开始恢复80年代之前的灵活性。今后会有更多的镇变成独立的市。
在龙港市升级之外,从从七月到现在,全国还有六个县变成县级市,陕西子长县、湖南邵东县、安徽广德县、黑龙江嫩江县、四川射洪县、河南长垣(yuan)县,其他有希望的县也在努力争取,比如说贵州德江县就专门成立了撤县设市领导小组,宣布今年必须成功。这些县为什么都拼命想变成县级市呢?
我的家乡平泉,也是刚刚改成县级市,就我理解,县改市,对当地很多人有好处。
首先,县级市的很多机构比县高半级,县改市可以提升干部级别。
其次,县级市的审批权更多。一般的县只能审批100万美元的外资项目,县级市就能批3000万的,江苏某些县级市甚至能批一亿美元的。
但是,县改市不是一两个干部能推动的事情,最关键的两个原因还是财政分配。
从花钱的指标来看,县财政可以提取5%搞城市建设,县级市就能拿7%。现在县城越来越大,改成市,市政建设才能满足发展需求。
从分钱的角度说,地级市喜欢把项目和财政向市区集中。县城虽然代表一个县,但级别上只是一个镇,争不过市区。所以,县城客观上被地级市剥削。严重的地方,要额外转移20-30%的资源到地级市城区。
2009年,财政部建议发达的县直接向省里报财政,很多地级市就赶紧把县改成区,希望能继续控制这些地方,激发了很多矛盾。比如说广东顺德,变成佛山一个区之后,经济增长速度明显下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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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,浙江黄岩被台州吞并成区,地方代表把站在台州一边的官员撤职了,矛盾非常激烈。到现在人民网上还有当时的记录。
过去云南有个地级东川市,后来变成了昆明的一个区。去年7月份东川区民政局公开征求人民意见,准备重新变成一个市,哪怕是县级市也无所谓,就是不想被昆明市控制财政和规划。
所以,发达的县级行政区要升级县级市,一方面是为了争取更多权利,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变成区。中国的地方利益很复杂,我这里只能描述几个侧面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今后几年,中国的县会快速减少,市增加的更快。2017年中国还有1400个县,数量是县级市的4倍,以后这个比例可能会变成1:1。
县改市的内容说的有点多,静静介绍下一个新闻。
2017年,未婚妈妈张萌去领生育保险金,被政府拒绝,她因此起诉街道办事处、上海社保中心,但都败诉了。8月28日,这个案子有了进展。上海高级法院受理了再审申请。督工你怎么看这件事?
https://news.163.com/19/0901/16/EO0JMKUJ0001899O.html
这件事的本质,是国家现行政策以家庭为单位发放生育保险,提供儿童福利。反过来看,就是经济上不鼓励非婚生育,打击单身。
说起反对单身,我首先想到的是韩国。2015年,韩国官员策划过单身税,最后虽然没有专门征收,但是很多减免政策只允许家庭申报,单身不能享受,等于收了单身税。日本、德国也有类似的政策,夫妻两个联合申报收入,免税额度大于单身的两倍,用经济压力逼人结婚。
但是,过去十年,德国平均每个妇女生1.3到1.4个孩子,日本是1.4,韩国最惨,去年只有0.98。5000万人口的韩国,婴儿数量比2500万人的北朝鲜还少。单身税并没有达到促进生育的效果。
咱们中国也没资格嘲笑韩国日本。韩国预计要20年后才会人口下降,延边的朝鲜族从1996年开始就出现人口下降了。现在江苏省平均结婚年龄是34岁,如果把上海和周围的5000万人单独拿出来分析,平均每个妇女生0.7到0.8个孩子,不如韩国,更不如日本。
当然,人口下降未必都是坏事,中国人均资源这么少,过去几十年,政府一直希望把人口控制到10亿左右,甚至是8亿。但是,人口下降的过程不能太剧烈,也不能一直降。每个妇女的生育数不到1,这显然太低了。现在中国的大多数人口都在追求类似于北京上海的城市生活,如果我们政策上不调整,很快整个中国都会出现人口暴跌。这是一个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。
从全世界的数据来看,工业化和城市化降低生育率,这是必然的趋势。农业社会高死亡率高出生率,工业社会不需要生那么多孩子抵抗饥荒的风险。
但是,各国生育率降低的幅度是不同的,在全世界最先进入工业社会的西欧,大多数国家的妇女只生1.6个孩子或者更低,但是法国和北欧的瑞典挪威不一样,他们每个妇女的生育数字接近2,经验很值得我们学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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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字很惊人,但是和上海的未婚妈妈有什么关系呢?
这就要说到法国和北欧国家的两个共同点。
第一个是重视儿童福利,政府尽可能提供社会化抚养,减轻父母的育儿压力。
比如说法国,除了给每个儿童发放现金补贴之外,从70年代开始就建立国家育儿体系,从早晨7点,到晚上父母下班,3岁以上的孩子都可以进入国家幼儿园。巴黎97%的儿童都在国家幼儿园长大,最落后的科西嘉岛,也有87%的儿童从3岁开始就习惯集体生活。这些幼儿园按照父母的收入来收费,高收入阶层贵一点,低收入阶层就象征性收一点,保证人人上得起。
去年3月,马克龙宣布,3岁开始的幼儿教育,不再是自愿性质,而是义务教育,既不收费,也不允许逃避。所以法国人就算没有老人帮着带孩子,压力也不是很大。上海这个未婚妈妈如果在法国,在北欧有稳定的工作,带孩子会比较轻松。
第二点,是这些国家不歧视单身人群,不歧视单亲家庭。
现代社会,人的寿命增加,保持健康的时间越来越长,婚姻不像古代那么稳定,这是无法回避的社会现实。法国和北欧国家并没有用单身税强迫大家结婚,反而给他们同样的减税额度,同样的生育和教育福利。绝不会出现单身妈妈领不到生育保险的情况。2017年,法国60%的儿童是非婚生子女,但是平均每个妇女生1.9个孩子,基本保持了人口平衡。
现在,在大学扩招以后,很明显中国年轻人也讨厌传统形式的婚姻,也不愿意结婚。在这种情况下要保证人口正常更替,我们应该学习法国经验,第一步就是让未婚妈妈领到生育保险。
法国的生育数据看起来还可以,但法国也有很多外来移民,是不是这些穆斯林移民提高了婴儿的数量?
移民的媒体影响很大,统计下来并不明显。
http://www.oushinet.com/europe/france/20190710/325658.html
按照最夸张的估计,法国有24%的新生儿是移民。但这个数字统计的是过去100多年的移民后代,多数是欧洲内部移民,比如葡萄牙和意大利,也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留在法国的中国劳工。华人占法国人口超过1%。
一般认为,新移民的育龄妇女最多占12%,平均生育数量也只有2.6,对法国的生育率影响不大。眼下法国本土人口还在持续上升,生育率主要是靠本土法国人保持的。德国的穆斯林人口和法国不相上下,但是德国的生育率明显低于法国,说明政策问题才是主要问题。
总的来说,只要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不倒退,婚姻和家庭就必然会越来越不稳定,这不是所谓的传统道德能维持的,传统道德过去没阻止士大夫阶层普遍纳妾,没有阻止农业社会的穷人快速绝后,将来也不可能阻止小家庭的解体。
所以,将来愿意生育的中国人,会有很高比例处于单身状态。国家必须给这部分人提供足够的生育补贴,给儿童提供足够的社会化抚养,才可能保住人口稳定。如果继续按照过去的惯性,在福利方面歧视非婚生子女,在税收上歧视单身,中国的人口波动一定比韩国更剧烈。所以我很期待法院给这个未婚妈妈讨个说法。
说到法国,8月29日,法国布雷斯堡市被省政府罚款9万欧元,理由是执政团队性别比例不合理,这是不是说明法国很重视保护妇女权利?
的确可以这么说,但细节和大家想的不一样。
新的布雷斯堡市长组建了一个五人执政团队,除了他以外都是女性,所以男女比例为1:4。按照法国之前的法律,执政团队里面,任何性别都不能低于40%,所以上级政府要罚款。
哪怕随机分配,小团队也很容易出现低于40%的性别比例。法国怎么会制定这么一个强制性法规呢?
这个法律是上一任社会党政府制定的,社会党在竞选的时候承诺,强制配平政府男女比例,用女权口号换选票,上台以后就制定了这个法律。
但是,2017年大选,社会党惨败,议会席位从279变成29,连巴黎总部都卖了还债。在地方上,社会党控制的城市越来越少,这个布雷斯堡市就是少数社会党控制的地方政府。另外还有一个里尔市,由社会党书记当市长。
丢了中央政权,社会党反而越来越激进,想把女权口号进行到底,于是,女性领导的比例越来越高,最终提到了80%。没想到,自己执政时候的法律不仅仅保护女性,还保护男性。现在当政的马克龙是当初从社会党里面造反出来选举的,当然不会放过依法打击社会党的机会。所以,布雷斯堡市被罚款,另一个里尔市也被罚款了。社会党自作自受。我很欣赏马克龙的做法,用社会党的法律去治社会党的激进派。
但是,这种强制规定比例的法律还是废掉最好, 因为女权不是这样保护的。政治上的权利,最终还是来自能力和资源,如果女性在现实中受教育少,财产不如男性,就算让女性领导上台,对女性也没什么帮助。印度出过女总理,孟加拉现在的总理也是女性,没听说这两个国家的女性过得好。社会党现在可能也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下台。
总的来说,法国是第一批工业国,也是最早搞社会革命的国家,很多方面值得我们学习。比如说前面提到的生育政策,社会化抚养。但是,他们也有很多玩法明显是教训不是经验,中国没必要全部照抄。
最后一个新闻,8月24日,纽约时报报道,美国女宇航员在空间站检查妻子的银行账户,可能制造了历史上第一起太空犯罪。太空站也能搞网络入侵吗?
这个案子本身很神奇,女宇航员的配偶也是个女的,她俩还收养了一个后代。现在两个人闹离婚,争夺抚养权,宇航员可能要在经济上争取一点利益,所以去看看对方的银行账户。
但是,大家倒不用担心宇宙犯罪的法律问题,当初建国际空间站的时候,5个发起国就有协议,各国宇航员受本国法律管辖,如果被起诉,可以被引渡回地球,不能拒绝返回。
所以,这起案子本质上还是一个够八卦的家庭纠纷。从长期来看,最值得说说的背景是宇航员的日常上网方式。
从距离来说,空间站离地球很近,距离地面300多公里,要是从北京上空飞过去,这一瞬间比济南到北京还近。但正因为离得近,所以相对的角速度很大。空间站每秒飞行8公里,很难对准地面上的基站传输信号。所以,一般要通过地球同步卫星和地面联系。
同步卫星比空间站高很多,3.5万公里,一来一回就是7万,光速传输也要1/4秒,所以宇航员和地面联系能感觉到明显的延迟,还经常中断。为了解决这些问题,美国航天局和钱学森的老单位,加州理工喷气实验室合作,开发了一个DTN协议。这个协议能容忍几分钟的的延迟 ,和100多光秒之外的探测器保持网络互动。我们看到的很多小行星照片就是这个协议发回来的。国际空间站这点延迟,完全不会影响网络稳定性。
稳定性解决以后,只要通讯设备功率足够,就能传输足够多的信号。国际空间站过去用微波,下载速度每秒10M,现在用激光,最高每秒50M。所以,宇航员可以在太空站操作银行账户,还能看视频,只要不吃鸡不打王者荣耀就不会遇到问题。
接下来是新闻回顾时间。
8月23日第13期睡前消息,我们提到李宁院士被吉林检察院扣了5年,不审判、不释放,也不给上诉机会。同一期还提到了和李宁情况类似的山东大学陈哲宇。8月30日,国家统计局发布了去年的科技投入统计。和2017年相比,2018年全国的研发经费增加11.8%,全国只有5个省区的研发投入下降,分别是内蒙古、黑龙江、吉林、山东、青海。吉林和山东都在下降名单里,我不知道算不算巧合。
然后,我们回顾一下上一期的评论。首先是233大学的命名,我觉得很有创意。
其次是一句关于国家的感慨,我很喜欢。
还有一位朋友把连续几期的内容连起来评论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民办学校带来的不平等,不能靠抽签和限制教学内容来解决,提高公立教育水平才是最好的办法。国家统一购买最好的课程视频,给全国落后中学做免费参考资料,可能是一个效果不错的手段。
最后补充,前面我提到了一个有争议的概念,社会化抚养,今天的节目没时间进一步解释了,大家可以搜索我去年在B站的另一个视频,标题是《保卫我们的现代生活》,希望各位在评论里留下观后感。
好,第16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,我们周五再见,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