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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睡前消息470】反击汉芯翻案风

大家好,2022年8月12日星期五,欢迎收看第470期睡前消息,请静静介绍话题。

最近中国芯片投资行业的“国家队”连续翻车,产业投资基金高管连续被纪委带走,关于芯片发展策略的问题再次成为热点。

前两个月张捷表达了一个惊人观点,说中国亏待芯片开发人才,典型例子就是错误评价了“汉芯事件”。张捷认为“汉芯项目”的主持者陈进不是造假罪犯,而是帮中国引进先进技术的民族英雄。督工,我们的很多观众是95后甚至00后,对21世纪初的“汉芯”事件不太熟悉,你能具体讲讲这件事吗?

http://www.dacankao.com/thread-131941-1-1.html

上周有观众在蛋卷俱乐部投稿,说中国互联网缺乏保存信息的能力,几年前的热门资料,把网址精心收藏下来做成目录,今年想去点开复习,全没了。这一周,我发现这位观众说得对,中国互联网的记忆周期正在急剧缩短。读者和媒体人为之激动的大多数新闻,都是少数普遍现象的不同侧面。只是新闻合订本太少了。看当前新闻的时候,很少有人会联想到历史上的类似现象。这就是互联网话题不断循环的直接原因,也是我做睡前消息想弥补的缺口。

现在汉芯事件过去快20年了,从事情暴露到现在也有十几年时间,在B站、微博看视频的主力观众,当时还是远离互联网的小学生。在互联网记忆断层保护下,有人出来要给汉芯翻案,我一点都不奇怪。所以今天我要重新讲一下汉芯事件。

首先做定性:

对整个社会来说,汉芯事件是科研贵族合谋制造诈骗产业链,骗取国家天文数字的投资; 对于电子行业来说,汉芯事件是连续十年打击行业信心的灾难; 对于媒体行业来说,汉芯事件是普通公民行使舆论监督权的成功案例。

汉芯诈骗集团的形象代言人是我的同济大学校友陈进,他1991年毕业去美国留学,然后进入摩托罗拉工作,参与芯片测试工作。2001年陈进回国,自称可以主持制造180纳米精度的芯片,因此出任上海交大的芯片中心主任,拿到了来自国家和各级科研机构的投资。

2003年,陈进拿出了“汉芯一号”,通过验收,得到了后续十几亿科研资金,但一直不能提供量产芯片。2006年有互联网内容揭发,说他2003年拿出来的验收样品是造假,直接用摩托罗拉的产品当自己的成果。陈进抵抗了几个月之后低调退出了科研领域。之后十年,中国几乎没人敢说自己要独立造芯片,直到特朗普上台打贸易战,中国电子行业才摆脱陈进的阴影,重新高调提出芯片产业自主。

具体来说,汉芯是一种数字信号处理器芯片,简称DSP。DSP不是电脑CPU这样的通用处理芯片,而是用一个内置CPU作为程序控制器,操纵专门的数字信号处理单元进行重复性相对较高的计算。在执行特定任务的时候,DSP的性价比更好,发热量比CPU小。

同时,和需要定制的专用芯片比起来,DSP的通用性又比较强,可以编程执行多种任务,需求量比较大。比如一度垄断了中国家庭娱乐市场的VCD机,就用DSP解码,当时中国家电产业完全依赖进口芯片才能开工。

生产CPU要受软件生态制约,做出来也未必能满足WINDOWS的需求。而DSP芯片没这个问题,所以我国在90年代希望试图在DSP上做重点突破。

陈进这时候主动报名,说自己在摩托罗拉主持过芯片设计,在交通大学获取职位,主持DSP开发计划。到了2003年,陈进拿出汉芯一号样品,邹世昌、许居衍等知名院士,再加上“863计划”集成电路专项小组负责人严晓浪一致给出高评价,认为“汉芯1号”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,相关设计和应用开发平台也完全过关。

在高规格的汉芯发布会上,验收组当场测试了指纹识别等功能,宣布中国芯片产业进入新时代。而陈进也因此拿到长江学者称号,申请了几十个项目,十几亿国家投资,快速把产品升级到汉芯四代。如果不翻车,陈进可能很快就要成为院士。

2006年,有人在水木清华bbs爆料,说陈进的所谓科研就是造假。举报者拿出最可靠的证据是产品形状都不对。按照陈进申报材料,汉芯一号应该有208只针脚,但是演示的芯片却只有144针。这份确凿无疑的证据迫使交通大学展开调查,最后承认2003年验收的汉芯是假货,是摩托罗拉的原厂芯片打磨掉商标冒充国产样品。

按张捷的说法,陈进的确有一定的履历造假。但他打磨原厂芯片的行为,并不是刻意欺骗,而是要展露集成电路内部的图形,变成中国芯片的设计图。

张捷还自称是芯片方面的专家,他说各国的集成电路图形都要植入自己的商标LOGO,藏在上亿个微型元件中间。陈进打磨芯片的目的之一,就是对比情报,找出这些LOGO,然后避开美国的50年版权保护,把集成电路设计模式变成中国的知识储备。这些说法有依据吗?

这纯粹是编造故事替诈骗集团翻案。

打磨芯片,用显微镜拍摄电路图的确是一种可行的技术跟进方案,中国也有人用过类似的方法追赶西方技术。比如说国防科大这种单位从80年代开始就用显微镜拍摄386、486处理器芯片,想办法复制,也做出了修改,封装成军用、工业芯片,暂时缩小了和西方的芯片应用水平差距。

但陈进并不依赖这条技术路线。他在摩托罗拉工作期间偷偷复制了芯片的设计源代码,认为奇货可居,所以回国后敢于自称掌握芯片生产核心技术。当然这个举动最多也只是违反了西方的法律,如果他真的能在中国建立DSP芯片生产线,还是可以说替国家偷技术,牺牲自己的名誉增加中国技术储备。

但是陈进并没有对国家说实话,他博士毕业后从事芯片测试工作,只工作了三年时间,从来没有主持过芯片设计。他夸大了自己在摩托罗拉的技术职位才得到国内的职位和研发资金。

开始研发之后,陈进发现自己偷到的源代码不完整,不能弥补他实际能力的差距,所以根本造不出合格样品。最后陈进只能购买功能类似的芯片,用砂纸磨掉芯片封装外的文字图案,换成自己的标志。

张捷说陈进打磨芯片,是为了找到芯片内部电路上的商标图案,这显然是故意利用语言歧义,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。因为电路层是用陶瓷、塑料一类材料封装的,底部还要焊接上引脚才能使用。无论出于什么目标,要看到电路层,都必须完全破坏封装层。而陈进造假,只是擦掉了一层封装塑料,完全和电路层没关系。

而且美国人从来不靠芯片电路上的商标LOGO保护知识产权。1984年美国版权法已经宣布,所有芯片掩膜都有版权,你就算把LOGO都找出来删掉,只要被美国人发现照抄电路,一样要被告盗版。

除了电路形状之外,引脚定义、微代码、编辑工具,都可以作为知识产权武器打击仿造企业。只要借鉴了技术,就算重新设计芯片电路,都不一定能绕过这些障碍,最简单的直接复制更不可能在法律上站住脚。所以,张捷描述的打磨照相方案,只适合军方研究美国技术,几乎不可能帮助民用企业造芯片。而军队自己造芯片自己用,也不必担心什么法律问题。

张捷还说,专利只能管20年,版权可以管50年,所以美国人用版权保护电路图形,必须由陈进这样的英雄来打破版权陷阱。他这显然是不理解电子行业的专利体系。登记专利只需要申明原理,并不需要公布实施细节。造一个芯片需要的专利也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几百上千。每个大公司自己有几万个专利,还会申请很多误导性的专利来干扰后来者的思路。

落实到生产和设计芯片的时候,大公司除了从自己的专利库挑选,还要和其他公司相互授权,最后在十几万个专利里选出一个应用列表。仿造芯片的企业只能知道照抄专利有法律风险,根本不知道在几万个专利列表里面选哪些出来用,更不知道怎样组合才能造芯片。陈进失败的原因就是他没有偷到这些技术细节,而不是因为他担心专利风险。

芯片是不是自主设计,其实很容易判断。引脚定义决定了芯片安装到电路上的方式,微代码决定了芯片内部的运行逻辑。如果你拿着一块CPU说是自己设计的,但是引脚定义和英特尔一样,能插进英特尔的处理器插槽,跑起来也是被识别成英特尔芯片,那肯定不是自主设计的,最多是照抄设计仿造的。

当然仿造也是学习技术的一种方式,我国科研单位经常拍照复制芯片。只要不卖到国际市场上被发现,把源代码偷回来,拿着图纸仿造摩托罗拉芯片,也算是提升了国产芯片生产能力。陈进的问题是,不仅没有设计芯片,连仿造都没实现,只能买一块进口芯片,擦掉商标去验收。

擦掉商标,并不能改变露出来的针脚数量。陈进宣布要流片的芯片有208个针脚,而买来的摩托罗拉dsp56800芯片只有144个针脚,外观有明显差异。这只能说明陈进有恃无恐,事先就知道鉴定小组一定会走过场假装验收,宣布样品通过鉴定。2003年中国人均gdp只有一万元,全国军费不到2000亿,国家财政给科技的拨款不到1000亿。十几亿科研资金实在是能让太多的人得到好处了。

2006年汉芯造假事件暴露后,上海交大做了调查,最后的调查报告承认造假,把还没分出去的科研费用要回来了。但是陈进没有受到任何刑事处罚,之前消耗的科研经费也不需要赔偿。他可以带着这几年赚到的工资奖金,再加上送出去的人情,低调享受富裕生活。现在查询工商信息,可以发现陈进还在芯片行业默默赚钱,岁月静好。

汉芯事件的处理结果沉重打击了国内的芯片研发领域,连续好多年,社会舆论都分不清谁是科研带头人,谁是骗子。从2008年开始,芯片进口价值连续十年超过石油,但一直到2014年,中国才成立国家集成电路大基金。2018年特朗普发起贸易战,第二年中国才发起第二期集成电路基金。从产业升级的角度看,陈进可以算是最近几十年中国破坏力最强的骗子。按苏联笑话,他如果参加阅兵,位置应该排到核武器后面。

为什么那么多院士都没发现陈进造假呢?

我不想质疑院士的常识水平,所以我只能认为他们不愿意发现陈进造假。

从目前多方面的回忆来看,陈进一开始只是高估了自己从摩托罗拉拿到的源代码的价值,真心相信自己能主持芯片研发,所以夸大自己的履历,去追求自己本来配不上的职位。

很多业内专家听到了风声,盲目崇拜从西方偷来的资料,相信陈进可以凭借这些资料弯道超车,真的造出芯片,所以纷纷加入团队,或者派自己的学生来参加研究。他们和陈进一起策划项目,申请更多的科研资金,给自己带来直接的好处,也期待样品通过验收之后分享名誉。

到这时候,陈进已经没法回头了,就算他发现自己的代码不完整,造不出芯片,这些位高权重的同行也不允许他回头认错。利用这些前辈的默许,甚至可能是得到了他们的暗示,陈进在研发遇到障碍的时候,果断选择了买进口芯片造假,把泡沫吹得越来越大。

汉芯一号通过验收之后,陈进最不缺的资源就是钱,所以他可能会期待大力出奇迹,靠砸钱弥补差距,造出新一代芯片,掩盖起步阶段的造假问题,所以2003年之后,汉芯的泡沫吹得越来越大,裹挟的高级科研人员越来越多。等到2006年的举报文章上网,虽然陈进意识到举报者就是研发团队的内部人员,第一反应还是坚决否认,希望再争取一点时间,创造奇迹。

那时候方舟子在中文互联网上还很活跃,第一时间发现了举报线索。方舟子利用自己的新语丝网站制造舆论压力,迫使交通大学不得不正式调查,戳破了陈进的泡沫。但这时候如果起诉陈进,和他完全绑定的几十个官员、教授、研究员也必然一起被拉下水。所以陈进只是交出了剩余资金,就安全退场,把中国芯片研发产业拉进了低潮期。

自古以来,骗术就是有周期的,一旦社会稍有淡忘,原来的招数就会被拿出来用。2020年184期节目,我们介绍过新一轮芯片热潮中的武汉弘芯项目。主持者曹山两头吃,一边拉着大陆地方政府出钱,另一边对台积电高官说自己能搞到投资,想空头套白狼赚大钱。

曹山的骗术并不高明,但愿意相信曹山的人很多,不比当年相信陈进的人少。所以曹山在武汉搞了弘芯,在济南搞了泉芯,在贵州搞了云芯,最后全部烂尾,糟蹋了起码几十亿资金。现在我们不知道曹山人在哪里,受到了什么惩罚,甚至连曹山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。这和当年的汉芯事件处理逻辑也很像——骗得越大,拉下水的人越多,惩罚就越轻。

2006年被方舟子咬住之后,我猜陈进最大的奢望也只是安静享受生活,绝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翻案。但历史发展比任何人的想象力都离奇。2006年之后十几年,简体中文互联网的内容不断消失,出现了信息断层。所以张捷最晚从2018年开始就不断要求给“汉芯”翻案,正好赶上了中国新一轮的芯片自主化进程。如果信息断层再大一点,以陈进的胆子,重新出来自称民族英雄也不是没可能。

2022年的中国gdp预计可以达到20万亿美元,差不多是2003年的十倍。但十倍的财富也养不起陈进和曹山。就是因为这一类人太多,中国的芯片产业最近又进入了一个发展停滞期。

7月上旬,紫光集团原董事长赵伟国被调查。 7月16日,工信部电子信息司原司长、紫光集团前总裁刁石京被调查。 7月17日国家芯片大基金管理公司原总裁路军被调查。 7月30日,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高管丁文武被调查。

这说明陈进和曹山的同伙、同谋实在太多,当年没有痛下决心处理干净,导致今天整个芯片行业都迷失了发展方向。所以现实问题和历史问题要一起抓,既要清理破坏产业升级的现行犯,也要把陈进这种历史反动派找回来交代问题。

把陈进找回来,也不一定是要让他杀头坐牢。只要陈进愿意坦白交代问题,说清楚当年哪些人从汉芯事件得到好处,又是哪些专家帮助汉芯通过验收,完全可以给他发一份坦白从宽的赦免令。但是张捷的翻案言论就不一样了,翻案不得人心。看到互联网出现了信息断层就跳出来歪曲当代史,这不仅是个历史问题,更是影响当前产业升级的现实问题,所以必须坚决反击汉芯翻案风。

8月7日,北京记者走访了海淀区科学院宿舍区,发现一大批退休科研人员住房条件恶劣,其中最典型的是北京天文台退休的段元星。他作为中学生下乡插队,在公社当民办教师期间肉眼观测,在1975年发现了一颗新星,被北京天文台招收为研究生,事迹曾经入选初中语文课本,当选过全国政协委员。

在中科院退休之后,段元星和妻子两个人一直住在不到14平方米的小屋,挤一张单人床,没有独立的卫生间,督工你觉得这个矛盾应该怎么解决?

http://www.zhuaidei.com/qiwen/48604.html

这个新闻上热搜,也是中国互联网缺乏资讯合订本的表现。因为之前的2021年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新闻,只是换了一个小区。去年343期节目,我介绍过北京二环内的70年老楼改造,政府愿意出一部分钱帮助业主改造,但一部分业主激烈反对,认为政府应该出全部的钱,而且不是提供补贴简单修理。他们要求政府再拨出土地,把筒子楼改造成现代公寓,否则宁可楼自己倒掉,拉着邻居一起死,也不配合修理。

现在的新闻只能证明北京类似的小区很普遍,普遍到不能用廉价的同情心去解决问题。至于解决方案,老观众可能还记得我去年在北京小区改造话题之前,分析了莆田欧金中凶杀案,以及城市旧小区加电梯事件。欧金中凶杀案的诱因,是农村宅基地改造必须要四面的邻居都同意;城市旧小区改造的难点,是一二楼住户可以一票否决,以及分摊费用问题。

当时我说,能用钱来说话的地方,总想讲人情来回避矛盾,最后必然是人情也留不住,经济上也受损失。无论城乡房产,现在都没有统一的估价标准。所以没有公认的方式可以衡量利益受损方到底应该拿多少补偿,所以多边谈判永远做不到所有人都满意。

所以我的办法还是上次提的方案,以房产税来约束城市各方面的房产定价。对自己房产估值高的,就按比例多交税;想少交税的,就对政府低报价。政府拆迁和改造旧小区的时候,先拆总体少交税的片区,留下交税多的片区。

现在段元星的宿舍处于北京地价最高的地区之一,13平方米的低层住宅如果拆迁,虽然补偿不会太多,但总有一二百万。这笔钱加上利息,拿到北京的卫星城,比如说延庆、通州去租房,每年花掉七八万块钱,租非常好的房子,起码能租20年。

而段元星已经77岁了,和妻子都有中科院的退休金,考虑职称和资历,上万也很正常。凭借资产和退休金,他们本来可以让晚年很舒服。现在老两口被一个没法拆也没法改的房子困在北京,对谁都没好处。所以我建议,国家要尽早推行房产税,给城市房产合理定价,提高城市更新效率。用房产税平衡后的价格拆旧房子,既能提高全社会的经济效率,对那些等不到改造的城市底层居民也是福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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